焦富靜立於碧波潭龍宮前的廣場之上，目光掠過眼前這座嶄新卻透著匠氣的龍宮建築群，琉璃瓦在日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，飛簷鬥拱的規製嚴整得近乎刻板，全然尋不見半分舊時記憶裡的痕跡。一股難以言喻的疏離感縈繞心頭，讓他連踏入其內的慾望都欠奉。
他此行，不過是履行天庭巡察使的職責，走個過場罷了。
依照既定程式，他甚至連移動腳步都懶得，就站在原地，聲音平穩無波，如同在誦讀一份與他毫無關係的枯燥文書，開始詢問碧波潭近年來的概況。
“敖青龍王，”他的視線落在前方那躬身的年輕龍影上，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，“本使巡察至此，你且簡述碧波潭近二十載水情汛況，主要水族種群數目與生計，以及按製上繳西海龍宮及天庭的賦稅額度與歷年繳納實情。”
小青龍敖青聞言，身子躬得更低，幾乎成了蝦米狀。他不敢有絲毫怠慢，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，腦中飛速回憶著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卻又生怕出錯的各項資料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，開始逐條稟報：
“回……回稟巡察使大人！”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微顫，“碧波潭水域，近二十年來，得益於……得益於西海龍宮排程有方，水情一向平穩，未曾有過大規模泛濫或枯竭之患。汛期主要受……受西麵雪山融水及夏季降雨影響，水位漲幅均在可控範圍之內，已連續十五年未釀成災禍。”
他偷偷抬眼覷了一下焦富的臉色，見對方依舊麵無表情，心中更是沒底，隻得硬著頭皮繼續：“潭中水族……以……以銀線魚、青玉蝦、黑甲蟹為主，另有……有少量靈智初開的貝類。生計……生計尚可，小神嚴令禁止過度捕撈，劃定休漁期，並……並定期投放水藻靈種，以保其繁衍不息。”
說到賦稅，他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：“賦稅方麵，碧波潭每年需上繳西海龍宮，珍珠百鬥，上等水玉五十方，百年靈藻千斤……
另，按天庭定製，摺合靈石……摺合上品靈石五百，皆……皆已於每年年末，由西海龍宮統一覈收後，轉呈天庭，歷……歷年來，從無延誤短缺！賬目清晰，皆有案可查！”
他一口氣說完，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，垂著頭，不敢再看焦富，心中七上八下，不知這番回答能否入得這位冷麵天使的法眼。
焦富聽罷，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，既未點頭，也未皺眉，彷彿隻是聽了一段無關緊要的報告。他甚至沒有對敖青略顯磕絆但資料還算詳實的彙報做出任何評價，隻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聲，算是表示聽到了。
隨即，他不再言語，隻是微微闔上雙目。一股強大卻極其內斂的神識，如同無形無質的水銀，自他眉心悄然湧出，瞬間瀰漫開來，覆蓋了整個碧波潭水域。
這神識輕柔地拂過水麵，穿透幽深的潭水，直達那黑暗的潭底。它細緻地感知著水脈的每一下搏動，靈機如同血液般在水脈中流淌的韻律，探查著是否有不該存在的淤塞、暗傷，或是被外力強行改道、抽取的痕跡。
幾個呼吸之後，焦富緩緩睜開了眼睛，神識反饋回來的資訊很簡單：潭底水脈執行平穩，雖因地勢所限，靈氣算不得多麼充沛磅礴，但也中正平和，迴圈有序，並未發現任何異常的能量動蕩或被妖魔邪祟侵擾的跡象。一切，都符合一個被正常管理的中小型水域的狀態。
“嗯。”焦富收回神識，依舊是那副平淡無波的語氣，聽不出絲毫褒貶，彷彿隻是在完成一項必須的流程，“治理尚可，水脈平穩。敖青龍王，用心了。”
這簡單的評價，卻讓敖青心中更加沒底。他摸不清這位巡察使大人是真的滿意，還是隻是敷衍。
見焦富似乎有立刻離去之意，他連忙再次躬身，聲音愈發急切地邀請道：“巡察使大人遠道而來，巡察辛苦，洞察入微，小神感激不盡！宮中已備下薄宴，雖比不得天庭珍饈、西海盛饌，亦是潭中特產，聊表寸心。萬請大人與西海龍王陛下賞光，容小神略盡地主之誼，也好聆聽大人教誨……”
焦富不等他說完，便擺了擺手，直接打斷了他，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：“宴席就免了。本使行程緊湊，還需趕往下一處水域巡察。爾等隻需恪盡職守，安撫水族，按時繳納賦稅，便是對本使、對天庭最大的盡責。”
說罷，他竟不再多看敖青和那碧波潭龍宮一眼，轉向身旁的西海龍王敖閏，微微頷首示意，便徑直轉身，步履沉穩地走向停在一旁的儀仗祥雲，竟是打算立刻登雲離去，沒有絲毫留戀。
小青龍敖青見狀，臉色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，毫無血色。他以為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夠好，或是言語間有所冒犯，徹底惹惱了這位連西海龍王都敬陪在側的天庭天使，心中惶恐到了極點，雙腿一軟，幾乎要當場跪下來磕頭請罪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要說些補救的話，卻因極度的恐懼而語無倫次，隻能發出“啊……大人……小神……”之類的破碎音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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