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城山，上清宮。
殿內檀香裊裊，卻驅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壓抑。主位之上，朱梅麵沉如水，指節因用力握著扶手而微微發白。下方，齊漱溟與峨眉幾位長老，以及青城派留守的幾位核心長老分列而坐，人人緘默，唯有粗重的呼吸聲隱約可聞，交織著難以排遣的焦躁與深入骨髓的無奈。
距離那尊被視為宗門底蘊之一的九轉還魂爐被柳毅取走，已過了整整二十日。
二十個日夜，對於修行者而言不過彈指，但此刻對於殿內眾人，卻漫長得如同煎熬。柳毅當日那句“用完即還”言猶在耳，清晰得彷彿帶著迴音。可迴音散盡，剩下的隻有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山腳下那間名為“回春堂”的醫館依舊每日辰時開門，酉時閉戶，接待著周遭慕名而來的山民村夫，一切如常，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。然而，那尊暗金色、銘刻著玄奧符文、能滋養魂魄、在關鍵時刻甚至能逆天爭一線生機的寶爐，卻如同石沉大海，再無訊息。
這種等待，遠比一場激烈的鬥法更摧殘人心。它像無形的枷鎖，捆縛著青城派上下的神經，每一次日出日落，都是對尊嚴的一次無聲拷問。
“掌門……”終於，一位輩分極高的青城長老，聲音乾澀如同龜裂的土地，打破了這令人難堪的死寂，“那柳毅……逾期已久，寶爐……怕是……”後麵的話，他哽在喉頭，不忍亦不敢說出，但那濃濃的痛惜與不甘，已溢於言表。
朱梅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，胸口一陣氣血翻湧，喉頭腥甜上湧，又被他強行嚥下，那股鐵鏽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。他何嘗不急？何嘗不痛？九轉還魂爐乃祖師所傳，意義非凡，失去它，不僅是實力的折損，更是宗門顏麵的掃地。
但他腦海中更清晰地烙印著那日的景象：柳毅揮手間，混沌開闢，地水火風奔湧，一方微縮的洪荒世界碾壓而下，那種麵對浩瀚天地、自身渺小如螻蟻的無力與恐懼，早已深深植根。去催促？去質問？他拿什麼去？又憑什麼去？
齊漱溟將朱梅的掙紮與隱忍盡收眼底，心中亦是五味雜陳。他清咳一聲，語調儘可能平穩地開口，試圖安撫這焦躁的氣氛：“朱道友，暫且寬心。柳道友神通廣大，行事非我等所能揣度。或許……或許是那還魂之事頗為棘手，尚未完成？又或者，他另有深意，非是故意扣留？我等……還需耐心些纔是。”
這番話，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，但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，除了自我安慰式的“耐心”，他們還能做什麼？強行索要？那與自取滅亡何異？
朱梅深吸一口氣，彷彿要將滿殿的壓抑都吸入肺中再碾碎，他聲音沙啞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：“齊道友……言之有理。”他目光掃過下方眾人，那眼神複雜，混雜著屈辱、無奈和一絲決絕，“傳我法令：即日起，凡我青城弟子，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山腳回春堂，更不得提及、詢問、議論還魂爐之事！違令者……廢去修為，逐出山門！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臉上肌肉僵硬，補充道：“日後在外行走，若遇常柳蛇族子弟，需……需禮讓三分，非生死大仇，不可輕易啟釁。”
這道法令，如同沉重的巨石投入本就波瀾不驚的死水，在青城派內部引起了無聲的震動。屈辱感如同藤蔓纏繞在每個知情弟子的心頭，但無人敢質疑。那日柳毅展現的威勢，如同高懸的利劍，提醒著他們何為不可抗拒的力量。整個青城山，對那尊遺失的重寶，選擇了集體性的失憶與沉默，將所有的不甘與憤懣，硬生生吞回腹中。
而與青城山的愁雲慘淡形成鮮明對比的，是常柳蛇族聚居地內難以抑製的振奮與感激。
青兒帶回的那些來自青城派的賠償物資，其數量與品質遠遠超出了族人的想像。各種珍稀靈材、固本培元的丹藥、甚至有幾件品質不俗的護身法器，如同久旱甘霖，極大地緩解了族群長期以來資源匱乏的窘境。
更重要的是，柳七郎的仇報了！而且是以一種如此雷霆萬鈞、賞罰分明的方式。這讓全族上下在悲慟之餘，更多了一種揚眉吐氣、脊樑挺直的豪情。
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，周圍山野中那些原本對蛇族不甚在意的精怪，乃至一些偶遇的青城低階弟子，目光中都多了幾分以前從未有過的敬畏與……謹慎的客氣。
同樣的訊息，也如同無形的波紋，傳達到了原玉麵狐狸麾下。
它們盤踞的幽深洞府內，起初是一片死寂，隨即爆發出難以抑製的驚懼與後怕的議論。
“老天爺！青城派……青城派竟然真的低頭了！連鎮派之寶都被那位柳先生取走了？”
“朱梅掌門連屁都不敢放一個！門下弟子說廢就廢，長老說鎮壓就鎮壓……”
“如今看來，先生已是念在與仙姑的香火情分上，手下留情了！否則，我等焉有命在？”
“還有那位白娘娘，能與柳先生並肩而立，豈是易與之輩？”
議論紛紛後，狐族內部迅速達成共識。一位資格僅次於玉麵狐狸的白狐被推舉出來，肅然宣佈：“傳令所有狐子狐孫：自今日起，嚴守本分，潛心修鍊，絕不可在青城山地界滋生事端！凡有違背者，無需柳先生動手，老夫親自清理門戶，將其打回原形，魂魄貶入幽窟，永世不得超生！”
一時間，柳毅與白素貞雖深居簡出，但其無形的威勢，已如無形的天網，悄然籠罩了整個青城山範圍，令各方勢力，無論是正是邪，是人是妖，皆心生敬畏，不敢妄動。
這一日，回春堂後院，紫藤花架下。
柳毅與白素貞正在對弈。黑白棋子錯落於棋盤之上，勾勒出無聲的殺伐與韜略。白素貞執白子，沉吟片刻，落下一子，狀似隨意地輕聲道：“夫君，那九轉還魂爐，青城派似乎看得極重，我們逾期未還，他們怕是……”
柳毅目光依舊停留在棋局變幻的方寸之間，聞言，指尖夾著的黑子微微一頓，隨即平穩落下，發出清脆的聲響，他淡淡道：“此爐於我，尚有些用處，不急。”
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白素貞抬眼看了看他，見他神色如常，便不再多問。
就在這時，院外傳來了青兒輕柔的通報聲：“先生，娘娘，胡三求見，還帶柳十一郎，說是特來拜謝先生大恩。”
柳毅與白素貞對視一眼。
“讓他們進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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