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素貞聞言，唇角不禁泛起清淺而真切的笑意，眼中沒有絲毫猶豫與勉強，隻有全然的信任與嚮往：“夫君此言，實乃正合我意。長安雖好，不過是過眼雲煙，終非久戀之家。能與夫君攜手，尋一處清靜之地，懸壺濟世，潛心向道，便是人間至樂，勝過紅塵萬千。”
她略一沉吟，想到青兒，又道，“隻是青兒那丫頭，自化雄為雌以來，已逾數載，不知她是否還願意回到故地，麵對她那些……曾經的同類夥伴？還需問過她的意思纔好。”
柳毅點頭稱是，便讓白素貞去詢問青兒的意見。不多時，白素貞回來，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：“那丫頭說了，她如今已是全新的身份，過往種種，譬如昨日死，那些窘迫心思早已淡了。她雖偶爾頑皮，卻也懂得分寸，何況她也思念青城山的同族們，自是願意隨我們一同前往的。”
見白素貞全心支援，青兒也無異議，柳毅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，去意更為堅定。他當即鋪紙研墨，凝神靜氣，先給柳元回信。信中，他先是言辭懇切地肯定了柳元返鄉避禍的想法，認為在如此亂世之中，保全自身與家小實為第一要務，購置田產、安居鄉裡確是穩妥明智之舉。
隨後，他筆鋒一轉，語氣變得頗為遺憾與沉鬱，表示自己因一些“難以向外人明言的舊日緣由與牽絆”，實在無法返回那“故裡”，且已下定決心辭去藍田縣尉一職，不日便將與夫人另尋一處清靜之地隱居，從此不同外事，並祝願柳元一家平安順遂，日後若有緣，江湖或可再聚。整封信寫得情真意切，理由也給得含糊其辭卻又顯得頗有苦衷，足以讓柳元不再深究，徒增傷感。
接著，他又攤開一份公函用紙，起草了一份辭呈。言辭謙卑而懇切，以“舊疾複發，身體日漸羸弱，難堪繁劇公務”為由，請求辭官歸養，望上官恩準。
數日後，柳毅的辭呈順利獲得批準。縣令鄭守謙雖覺惋惜，失去了一位能力出眾的佐官，但也深知如今官場之險惡，公務之艱難，並非強留之地，反而在柳毅離任時，私下贈予了一份不算太薄的程儀，以表心意。柳毅與白素貞行事低調，悄然處理完藍田宅院的一切，變賣了不便攜帶之物，並未驚動太多人。
在一個秋意漸濃、晨霧瀰漫的清冷早晨，一輛看似簡樸卻異常堅固的馬車，悄無聲息地駛出了藍田縣城那略顯斑駁的城門。馬車軲轆，壓過帶著露水的青石板路，向著西南方向，那雲霧深處的青城山，迤邐而去。
馬車一路西南而行，雖路途迢迢，但三人皆非尋常百姓，倒也未曾覺得十分辛苦。越是遠離中原腹地，戰亂的陰霾似乎也漸漸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愈發清秀的山水和相對寧靜的村落。及至青城山地界，但見群峰如黛，雲霧繚繞，古木參天，清泉淙淙，一股熟悉的、帶著草木清靈之氣的氛圍撲麵而來，讓白素貞與青兒精神為之一振，連柳毅那慣常沉靜的眉目間，也舒緩了許多。
他們並未直接上山，而是在山腳下那座記憶中的小鎮邊緣，尋到了那間名為“回春堂”的舊醫館。幾年無人居住，門楣上已結了蛛網，院牆邊也生了些雜草，顯得有些荒涼，但屋舍結構依舊完好。
柳毅袖袍輕輕一拂，一股無形的清風掃過，塵垢與蛛網瞬間清除。他推開木門，一股混合著淡淡藥材味和塵封氣息的味道傳來。室內陳設依舊，隻是蒙塵已久。
“稍作打掃，便可安頓。”柳毅環顧四周，語氣中帶著一絲回歸的安然。
白素貞微笑點頭，與青兒一起，施展了些小法術，清風術捲走積塵，凝水訣洗凈器皿，不多時，這小小的醫館內外便煥然一新，雖依舊簡樸，卻已充滿了生活的氣息。
他們歸來的訊息，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，很快在這青城山腳下蕩漾開來。
首先聞訊而來的，是附近的鄉親鄰裡。當年柳毅在此行醫，醫術精湛，且對貧苦百姓常施以援手，分文不取，頗得人望。如今見他攜著一位天仙般的夫人和俏麗的丫鬟歸來，紛紛提著雞蛋、山貨、新米等物前來探望。
“柳先生！您可算回來了！”
“是啊是啊，這幾年您不在，大夥兒有個頭疼腦熱的，找別的大夫總覺著不如您放心！”
“這位就是夫人吧？真是……真是跟畫裏走出來的仙子一樣！”
小小的醫館前頓時熱鬧起來，充滿了久別重逢的歡聲笑語。柳毅雖不喜過分喧鬧，但麵對這些淳樸鄉鄰的熱情，也難得地露出了溫和的笑容，與他們寒暄了幾句。白素貞更是落落大方，言行得體，很快便贏得了眾人的好感。
鄉親們剛散去不久，院外便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、帶著某種陰涼氣息的動靜。隻見草叢中、樹木後，探出了幾個或碧綠或黝黑的蛇頭，隨即靈光一閃，化作了幾個身著綠衣或黑衣的男女，為首的正是蛇妖一族的族長常金花。他們神色間帶著幾分恭敬，又有些好奇地打量著柳毅身旁的白素貞和……尤其是青兒。
“柳先生，聽聞您歸來，我等特來拜見。”常金花拱手道，聲音帶著蛇類特有的嘶啞。她的目光隨即落在青兒身上，眼神複雜，既有同族之誼，又對她如今由雄化雌感到驚異。“柳青……你，如今倒是造化不凡了。”
青兒麵對舊日同族，起初還有些不自在，下意識地往白素貞身後縮了縮。但看到他們眼中並無惡意，更多的是驚嘆，她膽子也大了起來，挺直腰板，脆生生地道：“族長，各位叔伯兄弟姐妹，別來無恙。我現在跟著姐姐和先生，很好。”
白素貞見狀，上前一步，微微頷首：“金花族長，有禮了。青兒如今是我妹妹，往後還望諸位多多照應。”她語氣平和，卻自有一股不容輕視的氣度。
族長連忙還禮：“白娘娘客氣了，小青能有此機緣，是我族福分，定當照應。”他們寒暄幾句，送上些山中的靈草異果作為賀禮，便識趣地告辭離去，並未過多打擾。
這邊蛇族剛走，院門外又傳來一個帶著幾分諂媚的笑聲：“哎呦呦！柳先生！白娘娘！小的胡三，給二位道喜了！恭迎先生、娘娘重返青城仙府！”
話音未落，一個穿著花哨錦袍，麵容俊俏卻帶著幾分油滑之氣的男子，搓著手走了進來，身後還跟著兩個捧著禮盒的小狐妖。正是玉麵狐狸門下，訊息靈通的胡三。
柳毅瞥了他一眼，淡淡道：“胡三，你這鼻子倒是靈光。”
胡三嘿嘿一笑，躬身道：“先生您風采依舊，娘娘更是仙姿絕倫，您們一踏入青城地界，這靈氣都為之清朗了幾分，小的豈能不知？”他一邊說著，一邊示意手下將禮盒奉上，“這是我家仙姑一點心意，恭賀先生與娘娘歸來。夫人說了，如今先生歸來，這青城山更是蓬蓽生輝，往後但有所需，我狐族一脈，任憑驅策。”
短短半日之間，舊友、同族、地頭蛇相繼來訪，這清靜了許久的回春堂，頓時成了青城山下的焦點。柳毅與白素貞相視一笑，都明白，他們在這青城山的新生活，恐怕不會如想像中那般完全與世隔絕。但無論如何，此地終究是根基所在，有熟悉的山水，有舊識的照應，更有他們彼此相伴。未來如何，且行且看便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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