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,柳毅步履從容,並未施展任何神通,隻是憑著腳力,不緊不慢地沿著熟悉的路徑走向藍田縣城。旬月遊歷,見慣了名山大川的奇崛與歷史陳跡的滄桑,此刻重返這煙火人間,倒也別有一番寧靜滋味。
城門口值守的差役遠遠看見那襲熟悉的青衫,立刻挺直了腰板,待柳毅走近,連忙躬身抱拳,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:“縣尉大人,您回來了!”
柳毅微微頷首,臉上是慣常的淡然:“嗯,回來了。這些時日,城中可還安靖?”
“回大人話,安靖得很!託大人和明府的福,一切如常。”差役忙不迭地回答。
柳毅不再多言,邁步踏入城門。熟悉的街景映入眼簾,酒旗招展,店鋪林立,空氣中瀰漫著食物與塵土混合的氣息。他沒有過多流連,徑直穿街過巷,向著位於城中的縣衙走去。衙署那灰黑色的牆體、高聳的屋脊,在夕陽餘暉中顯得肅穆而安穩。
他穿堂過院,沿途遇到的書吏、雜役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,恭敬地向他行禮問候。柳毅一一頷首回應,腳步未停,徑直來到二堂之外。請值守的衙役通傳後,裏麵很快傳來了縣令鄭守謙溫和的聲音:“是元章回來了?快請進來!”
柳毅整了整衣冠,邁步而入。二堂內燈火初上,將房間照得通明。縣令鄭守謙正端坐於寬大的公案之後,案頭上堆疊著高高的文書卷宗。他年紀在五旬上下,身材微胖,麵容和善,帶著些讀書人的儒雅氣,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,眉宇間帶著常年處理政務沉澱下來的沉穩與練達。
見到風塵僕僕卻依舊神色沉靜、不見多少倦色的柳毅,鄭守謙臉上露出真切溫和的笑容,放下了手中那支沾滿硃砂的毛筆,身體微微前傾,關切之情溢於言表:“元章回來了?此行往返漢中,路途遙遠,一路辛苦。你那位抱恙的友人,病情可有好轉?如今情形如何?若需延請名醫,或是藥材方麵有所短缺,切勿客氣,本官或可修書一封,請京兆府的良醫前往診治,府衙那邊,我也尚有幾分薄麵。”
柳毅麵色不變,拱手深深一揖,姿態從容,言語清晰而穩妥:“勞縣尊如此掛心垂詢,卑職感激不盡,在此代友人拜謝縣尊厚意。”他直起身,目光平和地迎向鄭守謙,“卑職那位友人乃是多年沉痾,根深蒂固,此次春寒料峭,不慎引動舊疾,驟然發作起來確實頗為兇險。但萬幸家中子侄照料精心,延醫及時,所用方劑也還算對症,如今病情已然穩住,高熱已退,咳喘亦平復大半。
據醫者所言,後續隻需安心靜養,避免勞頓憂思,假以時日,細心調理,便能逐漸恢復如常。卑職在彼處盤桓數日,見其情況確已穩定,飲食漸增,精神也好了許多,家中親眷亦能妥善照料,方纔敢動身趕回,唯恐耽誤了縣中公務,有負縣尊信任。”
鄭守謙仔細聽著,不時微微點頭,待柳毅說完,他撫須沉吟片刻,臉上欣慰之色更濃:“嗯,病情穩住便好,靜養確是關鍵。此類沉痾舊疾,欲速則不達,最忌反覆。元章你能在友人危難時前去探望,是重情義;見其穩定後即刻返回,是不忘職責。本官甚慰。”他語氣誠懇,帶著上官對出色下屬的賞識,“出門在外,最怕遇上這等急症兇險,如今人能安然無恙,便是最大的幸事。你能及時趕回,未誤期限,本官也就徹底放心了。”
他話鋒一轉,回到公務上:“這旬月以來,托賴皇恩浩蕩,境內風調雨順,縣境之內倒也太平無事,並未發生甚棘手的刑名案件或突發災異,百姓安居,四境寧謐。積壓的一些日常公務,周縣丞勤勉任事,夙夜在公,也已代為處理了大半。各類文書賬目,皆條分縷析,清晰明瞭,待你稍後查閱便知。你可安心,不必過於急切。”
柳毅聞言,再次躬身,語氣沉穩:“周縣丞老成幹練,經驗豐富,有他坐鎮主持日常事務,卑職自然是一萬個放心。卑職稍後便去與周縣丞詳細交接,定將旬月來的大小事務、各項進度一一梳理清楚,儘快熟悉情況,必不敢有絲毫懈怠,請縣尊放心。”
鄭守謙又溫言勉勵了幾句,諸如“舟車勞頓,亦要注意休憩,公務雖要緊,亦不可耗損過度”之類體現上官關懷的話,便擺了擺手,讓柳毅自去忙碌了。
柳毅拱手告退,步履沉穩地離開了二堂。他並未直接回自己住處,而是未作停歇,轉身便走向縣丞辦公的廨署。周縣丞此時正在燈下核對著一本厚厚的稅賦冊子。見到柳毅進來,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算盤,站起身,臉上堆起熱情而又不失分寸的笑容,拱手道:“柳大人!您可算回來了!一路辛苦!快請坐!尊友之事……可還順利?人無大礙了吧?”他一邊招呼,一邊示意衙役上茶,關切之情顯得十分自然。
柳毅依舊以那說辭從容應對,感謝了周縣丞的關心。寒暄過後,周縣丞便熱情地開始彙報工作:“大人您離衙這旬月,諸事倒也平順。這是秋稅收繳的明細,各鄉裡已完成七成有餘,這是具體數目……”他拿起一本厚厚的冊子,準備詳細解說。
柳毅卻未伸手去接,隻是目光在冊子封麵上一掃,打斷道:“總數無誤,按期完成便可。可有哪處拖延甚久,或數目出入較大的?”他直接跳過過程,問及結果與異常。
周縣丞一愣,連忙翻到冊子後麵幾頁,指著一處道:“呃……唯有城西張家莊,因今夏雨水多了些,淹了幾處窪地,莊戶請求酌情減免,目前尚未繳齊,數目比預期少了約摸這個數……”他報了個數字。
柳毅聽罷,隻“嗯”了一聲,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了敲,道:“核實災情,若屬實,按律酌情處理,記錄在案,報縣令大人覈準。若無他處異常,此事你依章程辦便是。”三言兩語,便將一樁可能需要反覆扯皮的瑣事定了性,指明瞭處理方向和許可權,自己卻絲毫沒有深入細節的意思。
周縣丞連忙稱是,又拿起另一疊文書:“還有這幾起鄉鄰糾紛,皆是田土借貸之類的小事,下官已一一調解處置,這是調解文書和雙方畫押的憑證……”
柳毅甚至沒有去看那疊文書,隻抬了抬眼,問道:“可曾動用刑責?或有反覆?”
“不曾動用刑責,皆是調解息訟。目前看來,當事雙方均已服氣,並無反覆跡象。”
“那便好。此類小事,周兄處置得當即可。”柳毅語氣帶著些許理所當然,彷彿這些維繫地方安定的日常瑣務,本就不該煩擾到他。
周縣丞早已習慣柳毅這般做派,心下雖覺這位縣尉大人過於疏懶具體事務,卻也不得不佩服其抓關鍵的本事。他繼續彙報城防、獄囚等事項,柳毅大多隻是聽著,偶爾在關鍵節點插言一兩句,或詢問最終結果,或點出可能存在的隱患,每每都切中要害,讓周縣丞不敢有絲毫大意,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。
待到所有事項彙報完畢,柳毅放下茶杯,站起身,撣了撣並無灰塵的衣袍,淡淡道:“有勞周兄了。既無大事,後續諸事依舊按舊例,由周兄費心。若有疑難不決或涉及刑名重案,再報與我知。”說罷,也不等周縣丞再客套挽留用飯,便微微頷首,轉身飄然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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