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頭悄然降落在藍田縣城東北方向一處人跡罕至的山林之中,並未直接落入縣城,以免驚世駭俗。柳毅心念微動,腳下那團清濛濛的祥雲便如被風吹散的晨霧般,悄無聲息地消散於無形,隻餘下山間草木的清新氣息縈繞鼻尖。
腳下是積年落葉鋪就的鬆軟土地,耳邊是歸巢倦鳥的啁啾鳴唱,與方纔九天之上俯瞰山河的壯闊景象截然不同,瞬間從雲端仙境回歸了人間煙火之畔的寧靜。夕陽的餘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,在林間空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,一切都顯得安詳而平和。
柳毅抬手,理了理被高空微風吹得稍有淩亂的青衫袍袖,姿態從容不迫。他轉向身旁的兩位女子,拱手一禮,語氣平和聽不出太多波瀾:“白姑娘,青兒姑娘,此番北上同行,多謝二位相伴。柳某需即刻返回縣衙銷假,處理旬月積壓的公務。二位既已送至藍田,前方便是驪山,想必白姑娘也需儘快回山向師伯復命,你我便在此別過吧。”他言語清晰,特意提及了白素貞先前所說的“師命”,以此作為一個最自然、也最無可指摘的分別理由。
白素貞聞言,心頭沒來由地微微一緊,彷彿被一根極細的絲線輕輕勒了一下。那所謂的“師命”與“復命”,本是她為了能與他同行而順勢杜撰的託詞。此刻被柳毅以如此理所當然的語氣提及,她麵上雖依舊保持著那份溫婉得體的淺淺笑容,心中卻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虛浮與悵惘,如同腳下踏著的並非堅實大地,而是另一團無形卻更令人不安的雲霧。
她斂衽還禮,動作優雅無可挑剔,聲音依舊柔和似水:“柳師兄太過客氣了。一路行來,多得師兄照拂指引,是我與青兒叨擾了纔是。師兄公務要緊,請自便先行。貧道……與青兒,亦需處理一些後續的瑣碎雜事,便不久留,徒擾師兄正事了。就此別過,望師兄珍重萬千。”她言語巧妙,將明確的“復命”含糊其辭為“處理後續瑣事”,既未直接承認那無心的謊言,卻也未曾否認,更為將來可能的、不那麼突兀的再次相見,留下了一絲若有若無、可進可退的模糊餘地。
青兒一直乖巧地站在白素貞身後,此刻見柳毅真的就要走了,滿滿的都是不捨與焦急。她心思單純直率,幾乎就要忍不住脫口而出:“姐姐你哪有什麼師命要復啊?我們不是特意跟著先生來的嗎?”然而,話語還未出口,手腕上便傳來一陣輕微的、帶著警示意味的緊捏感,是白素貞暗中製止了她。
青兒吃痛,到了嘴邊的話隻得硬生生嚥了回去,化作喉間一聲幾不可聞的嗚咽。她笨拙地學著白素貞的樣子行了個禮,低下頭,聲音悶悶的,帶著顯而易見的失落:“先生……珍重。”
柳毅並未察覺這細微處的暗流湧動。他見二女都已道別,便不再多言,隻點了點頭,道一聲簡潔的“珍重”,旋即轉身,邁開步子,沿著依稀可辨的山間小徑,朝著山下藍田縣城的方向穩步而去。
那襲青衫在山林綠意中幾個起落,便迅速被蔥鬱的樹木吞沒了背影,走得灑脫乾脆,未有半分遲疑與留戀之態,彷彿這旬月相伴,真的就隻是一段偶然交匯的旅程,到了岔路口,便該各奔東西。
直到柳毅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之外,連腳步聲都再也聽不見,青兒才猛地轉過身,再也按捺不住,急切地一把拉住白素貞的衣袖,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委屈和十二萬分的不解:“姐姐!你……你哪有什麼師命要復啊?當初不就是隨口一說嘛!你為什麼不讓我告訴先生?我們就……就這麼讓他走了嗎?”
她實在是捨不得,這一路行來,從江南到中原,哪怕大多時候隻能遠遠跟著,看著他與姐姐交談,感受著他那份沉靜從容的氣度,她也覺得心中無比安穩、有趣。這驟然分別,讓她心裏空落落的,像是丟掉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。
白素貞輕輕將袖子從青兒手中抽回,目光卻依舊凝望著柳毅離去的方向,那片林木深深之處。她絕美的側顏在斑駁的夕陽光影下顯得有些朦朧,眼神複雜,其中交織著些許悵惘、一絲無奈,以及更深處的某種決斷。她低低嘆息一聲,聲音輕得彷彿要被山風吹散:“青兒,莫要胡鬧,更不可任性妄言。我輩修行之人,雖無固定巢穴,天地可為廬,但此前既已借‘師命’為由頭,此刻若立刻改口,前言不搭後語,豈非顯得我等行事輕浮,言語無狀,徒惹人猜疑與不快?”
她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藉此整理自己同樣不平靜的心緒,然後才繼續道,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,“況且,你也聽到了,柳師兄剛剛歸任,旬月積壓的公務等待處理,此刻必是千頭萬緒,身心俱疲。我們若不明不白、毫無緣由地貿然跟隨入城,以何種身份自處?又以何種理由解釋?非但不能慰藉,反而隻會平添煩擾,惹他厭煩罷了。”
青兒聽著,雖然覺得白素貞說得似乎有道理,但情感上依舊難以接受,低聲嘟囔道:“那……那姐姐你的意思,就是不管先生了?我們這就回那冷清清的驪山去了嗎?”她可不想陪白素貞回那除了山水雲霧便是寂靜的驪山,相比之下,這座有著先生坐鎮、充滿人間煙火氣的藍田小縣城,不知要有趣、溫暖多少倍。
白素貞沉默了下來,良久沒有回答。山風漸涼,吹拂著她如瀑的青絲和勝雪的衣袂,獵獵作響。她的眼神卻在這沉默與風中,逐漸驅散了那層迷霧,變得清晰而堅定起來。“誰說……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我們一定要回驪山?”她側過頭,看向青兒,眼中閃爍著青兒從未見過的、混合著柔情與執拗的光芒。
“師尊她老人家說過,弟子在外遊歷,增長見聞,磨礪心性,本就是修行正途。這藍田縣……”她目光再次轉向山下那座在暮色中升起裊裊炊煙的城池,語氣變得舒緩而意味深長,“人傑地靈,山水頗有靈秀之氣,更兼地處秦嶺要衝,人文匯聚。在此地盤桓些時日,靜心體悟這方水土的風物人情,於你我的修行,亦是大有裨益,有何不可?”
青兒一聽,先是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所有的沮喪和不開心頃刻間煙消雲散:“對!對!太對了!我們就是在這裏修行!歷練!感悟天地!姐姐你真是太高明瞭!”她興奮地幾乎要跳起來,自動忽略了“師尊雲遊”這個剛剛被補充完善的設定細節,隻要不立刻離開藍田,不回驪山,隨便什麼理由她都舉雙手贊成。“那……姐姐,我們現在該怎麼辦?就在這裏站著嗎?”
白素貞見她重新雀躍起來,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一抹無奈的淺笑,搖了搖頭:“急什麼。修行之人,首重耐心。”她環顧四周,目光落在山林更深處,“先行在這左近尋個穩妥僻靜的落腳之處,安頓下來再從長計議。至於入城……”她微微蹙起秀眉,沉吟道,“需得等待一個恰當的時機,不可有半分唐突急切。”
主意已定,兩人便不再耽擱,施展身形,向著山林深處掠去。不多時,便尋得一處背風向陽、被藤蔓半掩的乾燥山洞。白素貞略施法術,清風捲走塵埃枯枝,又佈下簡單的隱匿與防護禁製,便將這簡陋山洞佈置成了一個臨時卻清靜安然的棲身之所。
然而,無論是她還是青兒,此刻的大部分心神,早已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山腳下那座燈火漸次亮起、由青石城牆環繞的小小縣城,係在了那個剛剛回歸其間的青衫男子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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