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毅回到藍田縣衙不過兩日，生活便迅速回歸了原有的軌跡。每日點卯、升堂、處理些必須由縣尉決斷的文書，或是在城中例行巡查一番。他依舊對繁瑣庶務能避則避，但該有的分寸絲毫不差，縣衙上下倒也運轉如常。
這日傍晚，他剛下衙回到自家那僻靜小院，換了常服，正欲如常般烹酒讀書，卻見老僕柳福和年輕些的柳安一邊打掃庭院，一邊低聲交談，臉上帶著幾分市井小民談及新鮮事時特有的興奮與神秘。
“哎，你聽說了嗎？這兩日城裏可是來了兩位了不得的人物！”柳安壓低聲音，卻難掩激動。
柳福年紀大些，穩重不少，但也忍不住介麵：“可不是麼！都說是一對主僕，那做小姐的，真真是天仙下凡一般的人物！穿著白衣，模樣氣質，老漢我活了這麼大歲數，從未見過這般標緻的人兒！還有那跟著的青衣小丫鬟，也是水靈靈的，俏得很！”
“對對對，就住在西街新開的那家‘悅來客棧’！這兩日，可是引得好些人假裝路過，就為瞧上一眼呢！都說怕是哪家王府的貴女出來遊玩的……”
柳毅本是漫不經心地聽著，初時並未在意。凡塵俗世，偶有容貌出眾者，引來圍觀議論，實屬平常。然而，當聽到“白衣”、“青衣”、“主僕”、“天仙下凡”這幾個詞接連出現時，一道靈光倏地劃過心間。
他放下茶杯，雙目微闔，神識如無形的水波般悄然擴散開去，瞬間籠罩了整個藍田縣城。城中萬千生靈的氣息如同繁星點點，紛繁複雜。然而，在這片凡俗氣息的海洋中，有兩處異常純凈清靈的光點，如同夜明珠般熠熠生輝，其氣息對他而言，已是頗為熟悉——正是白素貞與青兒無疑。
她們果然未曾離去，反而入了這藍田城。柳毅緩緩睜開眼，他早該想到的。那日山林分別時，白素貞言語中的含糊其辭，青兒那幾乎要溢位來的不捨，都已然暗示了今日的局麵。隻是他未曾料到，她們會如此直接地出現在這縣城之中，還引得這般矚目。
他重新端起茶杯，輕呷一口，心中並無被人“糾纏”的厭煩，反倒生出幾分難以言喻的趣致。這位白姑娘，行事倒是出乎意料的大膽。他倒要看看，她們費心留下，又如此招搖地現身城中，究竟所為何事，又會以何種方式，再次出現在他麵前。
於是，柳毅便如常度日，彷彿對城中新來的“絕色女子”一無所知，每日裏依舊是縣衙、小院兩點一線，靜心等待。他隱隱有種預感，她們不會讓他等太久。
果然，不出兩日。這天傍晚，柳毅剛回到小院不久，門外便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，不急不緩，帶著幾分矜持與試探。
老僕柳福忙去應門，開啟門一看，頓時愣住了。隻見門外站著兩位女子，當先一位身著月白雲紋綃衣，裙裾飄飄，容顏清麗絕俗，氣質空靈，不是近日城中傳得沸沸揚揚的那位“白衣仙子”又是誰？她身後跟著那個著碧色衣裙、眼睛靈動的丫鬟，正好奇地往裏張望。
“請、請問二位找誰？”柳福有些結巴地問道，他被白素貞的容光所懾，一時竟忘了禮數。
白素貞微微一笑，聲音溫婉動人：“老丈有禮。小女白素貞，特來拜訪柳毅柳先生，煩請通傳一聲。”她語氣自然，彷彿前來拜訪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。
柳福這纔回過神來，連忙道：“原來是找我家大人！您、您二位請稍候，小的這就去通傳！”他幾乎是跑著進了院內。
柳毅早已感知到門外氣息，此刻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，負手而立。聽到柳福的稟報，他神色不變，隻淡淡道：“請她們進來吧。”
柳福忙不迭地去請人。白素貞與青兒隨著柳福走進小院。暮色四合，院中燈火未明，隻有天邊最後一抹霞光與屋內透出的微弱燈光交織。青兒一進院，就忍不住四處打量，看到柳毅站在樹下，立刻眼睛一亮，卻又想起白素貞的叮囑，趕緊低下頭，做出乖巧模樣。
白素貞的目光則直接落在了柳毅身上。他依舊是一襲青衫，立於暮色蒼茫之中，身姿挺拔，神色淡然，與這簡陋清冷的小院奇異地和諧，彷彿他本就該屬於這份孤寂。
她走上前，斂衽一禮，姿態優美如畫：“柳師兄，冒昧來訪，還望勿怪。”
柳毅還了一禮，語氣平和：“白姑娘，青兒姑娘，別來無恙。不知二位尋柳某，有何見教？”他目光平靜地看著白素貞，等待著她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。
白素貞抬起眼，直視著柳毅。院內一時寂靜，隻有風吹過樹葉的細微聲響。她的心跳得有些快，但目光卻異常堅定。她知道，此刻任何拐彎抹角的藉口都是徒勞，也玷汙了她此番前來的心意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勇氣，聲音清晰而柔和，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認真與決絕：“柳師兄，貧道此次前來，並非為了敘舊，亦非有何疑難請教。”她微微停頓，那雙清澈如秋水的明眸，一瞬不瞬地望進柳毅眼底，“前日山林分別之言，所謂‘師命’、‘復命’，實乃貧道情急之下的虛言。貧道並無師命在身。”
柳毅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，並未出言打斷，隻是靜靜聽著。
白素貞繼續道，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，卻依舊努力維持著平穩：“自杭州望湖樓意外相逢，得與師兄同行北上，覽盡山河，論道談玄，貧道……貧道便已傾心於師兄風骨學識，更感念同行之誼，心中再難放下。”她的臉頰微微泛紅，如同染上了天邊最後的霞光，但眼神卻愈發清亮堅定，“知曉師兄歸任藍田，貧道便知，若就此別過，返回驪山，必是此生憾事。故而……故而鬥膽留下，輾轉思量，終覺不應自欺欺人，更不該欺瞞師兄。”
她再次深吸一口氣，一字一句，無比清晰地說道：“貧道白素貞，願以餘生相伴，追隨師兄左右，無論仙凡，不計歲月。此心此意，天地可鑒。今日冒昧，直言心事，並非逼迫，隻求師兄……知我心意。”
話音落下，小院內一片寂靜。青兒屏住了呼吸，緊張地看著柳毅。連躲在屋角偷看的柳福和柳安，都驚得張大了嘴巴。
柳毅立於樹下，暮色將他的麵容勾勒得有些模糊。他沉默著，目光落在白素貞那張因告白而染上緋紅、卻依舊努力保持鎮定的絕美臉龐上。他沒想到，她會如此直接，如此大膽，將女兒家最珍貴的心事，如此坦蕩地捧到他麵前。這份勇氣，這份決絕，倒真不似尋常女子。
夜風拂過，帶來一絲涼意，也吹動了樹下兩人的衣袂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