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足飯飽，杯盤漸空。窗外日頭已微微西斜，給西湖水麵鋪上了一層躍動的碎金，遠山輪廓在斜暉映照下更顯柔和。跑堂的小二機靈地撤下殘羹，又奉上了一壺新沏的龍井，茶香清冽，稍稍沖淡了席間殘餘的酒肉之氣。柳毅放下手中竹筷，用一方素白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，姿態從容，便欲起身告辭。
他離了藍田，本就是為了排遣心中因南海之行而起的鬱結，如今酒意稍解，意外遇此二女，雖覺命運之奇妙令人莞爾，卻也無意過多糾纏於這突如其來的“緣分”之中。他心底仍嚮往著安步當車，隨心所欲地北上，觀山覽水，沐風櫛雨，讓旅途的風景與孤寂慢慢滌盪心塵，直至假滿歸任。
他正待開口，目光卻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旁的白素貞身上。隻見她依舊端坐如蓮，儀態嫻雅，纖長的手指輕輕搭在溫熱的茶杯上，指尖如玉。隻是，那雙清澈如秋水的明眸，在偶爾與他視線相接時，似乎隱有一絲極淡的、欲言又止的躊躇與期盼，如同平靜湖麵被微風拂過，漾起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。
她柔嫩的唇瓣幾不可察地微動了一下，彷彿有什麼話語已到了嘴邊，終究還是礙於女兒家的矜持，以及那份不願顯得過於主動的心思，未能將那份挽留或同行之意坦然說出口。最終，她隻是將一抹求助似的、若有若無、卻又足夠讓有心人捕捉到的目光，輕輕地、帶著些許無奈與鼓勵，投向了身旁一直低眉順眼的柳青。
柳青（青兒）雖一直努力將自己縮成背景，眼觀鼻，鼻觀心，但全副心神其實都係在席間這微妙的氛圍上。此刻接收到白素貞那清晰無誤的眼神訊號，她心頭先是一緊，對“老祖”那份根深蒂固的畏懼讓她本能地想把頭埋得更低，恨不得化作這酒樓地板上的一道縫隙。
但旋即，腦海中那“白姐姐與先生乃天作之合”的美好藍圖，以及自己那點關乎未來“前程”的、帶著羞澀與竊喜的“通房丫鬟”心思，如同被注入了勇氣一般，立刻佔據了絕對上風。
為了白姐姐的幸福，她咬了咬下唇，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氣，在柳毅袍袖微動、即將起身告辭的剎那，猛地抬起頭，聲音雖仍帶著些微因緊張而生的顫抖，卻足夠清晰地問道：“先……先生！不知先生此行，欲往何處去？”問完這話，她隻覺得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，連忙又垂下眼睫，不敢直視柳毅。
柳毅聞言，已然離座三分的動作微微一頓，重新坐穩了身子。他目光平靜地落在柳青那張因極度緊張而微微泛紅、更顯嬌艷的臉上，又彷彿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對麵看似依舊平靜、實則放在膝上的玉手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的白素貞，心中已然如明鏡般瞭然。
他略一沉吟，想到方纔她們連柳青那等離奇曲折、關乎種族天性的出身根腳都和盤托出，未加絲毫隱瞞，自己若再對行程去向含糊其辭，倒顯得不夠坦蕩，有些小家子氣了。況且，這藍田縣尉的身份，本也是他遊戲人間、體驗紅塵的一部分，並非什麼需要刻意遮掩的隱秘。
於是，他神色坦然，語氣平和地如實相告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入二女耳中：“不瞞二位，柳某此前離了驪山後，偶然起意，參加了今歲長安的秋闈，僥倖得中，如今正在京兆府轄下的藍田縣，忝任縣尉一職。”他言語間並無多少得意，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，“此次出行，乃是向縣令告假旬日，出來散心閒遊。如今算來，假期尚餘十數日，便打算不藉助車馬，安步當車，一路向北，隨意遊歷些沿途山水，訪些民風古蹟，待假期將盡，再返回藍田履職。”
他話音甫落，白素貞立刻介麵，聲音溫婉自然，語調平穩，彷彿隻是基於事實的隨口一提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導向性：“竟是如此巧合。貧道此次南下，亦是奉了家師之命，辦理一些瑣事。如今諸事已了，正需返回驪山向師尊復命繳旨。觀柳師兄北上路線，若經由洛陽、過潼關，與貧道回返驪山之路，倒有大半行程是同道。”她語氣恰到好處地一頓，帶著徵詢的意味與一絲不易拒絕的坦然與懇切，“若是柳師兄不嫌貧道與青兒修為淺薄，是那累贅絆腳之物，你我三人結伴同行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，閑暇時談玄論道，切磋些學問見識，亦可排遣旅途寂寥，豈不比獨自趕路更有意趣？不知柳師兄意下如何？”
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，合情合理。既點明瞭自己有明確的師命在身，行程非是漫無目的，又將同行之事完全歸於“巧合”與“同道”，姿態放得低，理由也給得充分妥帖，將選擇權恭敬地交回柳毅手中，讓人難以尋出強硬拒絕的由頭。
柳毅看著白素貞那清麗絕俗的麵容上坦然真誠的神情，又瞥見一旁柳青那瞪大了的、滿是期盼與緊張、生怕從他口中聽到否定答案的眼神，心中念頭微轉。白素貞言辭懇切，理由充分，姿態也放得極低，若強硬拒絕，反倒顯得自己不近人情，過於孤僻。
於是，他略作沉吟，彷彿權衡了一下，便點了點頭，語氣依舊平淡無波，聽不出太多情緒：“既然同路，白姑娘與……青兒姑娘若不嫌柳某行程緩慢，隨性所至，便一同走吧。”
白素貞聞言，唇角難以抑製地綻開一抹清淺而真切的笑意，如同冰雪初融，春水微漾，瞬間照亮了她整個麵龐。她起身，鄭重地斂衽一禮：“如此，便多謝柳師兄成全了。”青兒更是喜形於色，眉眼彎彎，差點又要習慣性地跪下去磕頭謝恩，幸好及時想起此刻身份與環境，硬生生忍住，隻將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一般，臉上笑開了花。
當下，柳毅從容喚來小二會了酒賬，銀錢付訖，分文不差。三人一同下瞭望湖樓。時近黃昏，夕陽餘暉將三人的身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得細長。柳毅青衫磊落，步履沉穩，走在前麵，自有股閑適氣度；白素貞白衣飄飄，宛如月宮仙子臨凡，落後他半步，儀態萬方，步履輕盈；青兒則穿著她那身鮮亮的碧綠衣裙，像是初春最嫩的柳芽，小心翼翼地跟在最後，一雙靈動的眼睛卻不安分，不時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漸起的夜市燈火與歸家的人群，又偷偷地、帶著無限憧憬地望著前麵那一青一白、無比和諧的背影，心中充滿了對即將開始的北上旅程的期待與種種不切實際的幻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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