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離了杭州,一路向北而行。他們捨棄了官道上絡繹的車馬,專揀那清幽的路徑,時而沿河漫步,時而穿林而過。雖說是步行,速度卻快得驚人。
柳毅青衫飄拂,步履看似從容不迫,每一步踏出,腳下的土地卻彷彿自行收縮,身形已在數丈之外,正是那“縮地成寸”的上乘神通。他意態閑適,目光流轉於沿途的山光水色之間,將心神浸入這自然的韻律裡,以求真正洗卻塵慮。
白素貞白衣勝雪,宛如淩波仙子,步履輕盈曼妙,始終落後柳毅半步,既顯尊重,又恰好能追隨他的身影。她並未施展任何炫目的法術,隻是身形彷彿與風融為一體,柳毅快時她便快,柳毅緩時她便緩,如影隨形,不著痕跡。
她的大部分心神都繫於前方那襲青衫之上,偶爾見他駐足凝視一片奇石、一脈流泉,她便也靜靜停下,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心中揣摩著他的喜好與心境。
青兒穿著一身碧綠衣裙,像一株活潑的柳條,在兩人身後雀躍跟隨。她修為雖不及前二者精深,但身為異類,天賦本能亦是不凡,足下生風,勉力跟上倒也不難。隻是她心性跳脫,不耐這長時間的沉默行走,一雙靈動的眼睛總忍不住去捕捉林間驚起的飛鳥、路旁綻放的野花,甚至是一隻匆匆爬過的甲蟲。
如此,不過兩日光景,三人便已穿過湖州地界,抵達了宣州郡治所在——宣城。
宣城乃江南名邑,文風鼎盛,山水清麗。甫一入城,一股濃鬱的歷史氣息便撲麵而來。不同於杭州西湖的柔媚穠麗,宣城更多了幾分山水之間的俊朗與文墨沉澱的厚重。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,兩側店鋪旗幡招展,販夫走卒的吆喝聲、文士模樣的行人交談聲,交織出一派人間煙火氣。時值午後,秋陽煦暖,給這座古城鍍上了一層溫潤的光澤。
柳毅於城中緩步而行,目光掃過街肆行人,感受著此地獨有的氣息,最終望向城北方向,那裏是陵陽山所在。
“宣城有謝朓樓,”柳毅開口,聲音平和,打破了行程的沉默,“乃南齊謝玄暉任宣城太守時所建。其人詩才清發,‘餘霞散成綺,澄江靜如練’便是詠此間之景。登樓遠眺,可覽雙溪環抱,敬亭獨峙,乃江南絕勝。今日既至,不可不往。”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文人固有的、深入骨髓的尋幽訪古之意。
白素貞聞言,唇角泛起清淺笑意,立刻柔聲應和:“謝宣城詩名冠絕古今,‘大小謝’之名如雷貫耳。此樓更是因他而成為千古文人心中的勝跡,貧道亦心嚮往之久矣。能隨師兄一同登臨,瞻仰先賢遺風,實乃幸事。”她的話語既附和了柳毅,又自然地將此行定義為風雅之事,不著痕跡地強化了同行的合理性。
青兒對這些詩文典故知之不深,隻隱約記得“謝朓”是個很會寫詩的人。但見柳毅有興趣,白姐姐又如此贊同,她便也立刻歡喜起來,隻覺得能跟著“先生”和姐姐去任何地方都是好的,忙不迭地點頭。
謝朓樓坐落於陵陽山巔,掩映在蒼鬆翠柏之間。雖歷經數百年風雨,屢經修繕,那飛簷鬥拱、朱漆樑柱依舊透著一股不凡的氣度。沿著石階蜿蜒而上,兩側古木參天,投下斑駁的涼蔭。越是臨近,越能感受到一種沉靜的文化力量。
三人登臨樓閣最高處,憑欄遠眺。頓時,一幅壯闊的山水畫卷在眼前鋪陳開來。句溪、宛溪二水如同兩條晶瑩的玉帶,自城外交匯環繞,水流澄澈舒緩,在秋日明亮的陽光下,當真如白練鋪地,熠熠生輝,應和著那句千古名句。
遠方,敬亭山秀美的輪廓清晰可見,它並不險峻,卻獨峙一方,沉靜雍容,彷彿一位遺世獨立的隱士,默默守護著這座城池。天高雲淡,秋風送爽,令人心曠神怡。
“果然是‘江城如畫裏’。”柳毅輕聲喟嘆,負手而立,青衫在微風中輕輕拂動。他深邃的目光掠過如練雙溪,落在獨坐的敬亭山上,心中因南海之行殘留的最後一絲鬱結之氣,彷彿也在這高天曠遠、山水永恆的靜默中,被一點點滌盪、消融。他此行本為散心,直至此刻,站在這凝聚了千年文脈的樓閣之上,麵對如此天地,方纔真正領略到了旅途之於心靈的慰藉與開闊。
樓內壁間嵌滿了歷代文人墨客的題詠碑刻,不乏李白、韓愈、白居易等大家手筆,皆因追慕謝朓風采而來,於此發思古之幽情。柳毅目光掃過那些或遒勁或飄逸的字跡,尤其在李白那首酣暢淋漓的《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》碑刻前駐足良久。“棄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;亂我心者,今日之日多煩憂……抽刀斷水水更流,舉杯消愁愁更愁。”詩句中的豪邁與悲慨交織,與他此刻超然中略帶感慨的心境隱隱共鳴。
白素貞靜靜立於他身側半步之後,並未出言打擾。她順著柳毅的目光,望向那如畫江山,心中一片寧謐安然。能與身旁之人同覽此景,對她而言,此行已然圓滿。她偶爾會悄悄側首,目光掠過柳毅沉靜專註的側臉,見他眉宇間那慣常的淡然中似乎多了一絲疏朗開闊之意,自己心中便也如同被春風拂過,泛起輕柔的漣漪,唇角不自覺地綻放出極淡卻真切的笑意。
青兒起初還覺新鮮,學著他們的樣子憑欄遠望,咂咂嘴覺得這景緻確實挺好看。但久了便覺得有些無趣,山水再美,看多了也差不多。她不敢打擾那兩位看得入神、彷彿要與這樓閣山水融為一體的人,隻好自己扒著欄杆,將身子探出去一些,興緻勃勃地看著樓下街巷裏如織的行人、挑著擔子的小販、以及遠處集市隱約傳來的喧鬧聲。
良久,柳毅才緩緩收回目光,輕輕吐出一口濁氣,彷彿將胸中塊壘盡數吐出,眉眼間更顯疏淡。他轉身,恰好對上白素貞未來得及完全收回的、凝望著他的溫柔目光。白素貞微微一怔,隨即坦然一笑,並無小女兒家的羞怯,隻有清澈的關切。
柳毅對她微微頷首,道:“江山勝跡,果能滌盪心胸。登斯樓也,方知古人誠不我欺。不虛此行。”
白素貞淺笑回應,聲音如清泉擊玉:“師兄所言極是。見此天地壯闊,歷史綿長,方覺個人些許塵慮,不過芥子微塵,風過無痕。”她的話語帶著修行者的通透,也暗含安慰。
柳毅目光再次掃過樓內碑刻,語氣中帶著一絲文人相惜的感慨:“謝玄暉之詩,清新雋永,‘圓美流轉如彈丸’,確已開盛唐山水田園先聲。惜乎天不假年,竟遭非命,令人扼腕。”這感慨,既是為謝朓,或許也隱含著對自身漫長生命中所見所聞的某種嘆息。
白素貞聞言,亦是輕嘆,她想到自身修行之路,亦非坦途,緩聲道:“才高者往往命蹇,靈秀者易遭天妒,古今同憾。然其詩文不朽,精神長存於此山此水、此樓此閣之間,為後人景仰追慕,亦算另一種意義上的永恆了。”
兩人就著謝朓的詩文、此地的風物、以及一些修行悟道的心得,隨口談論了幾句。言語雖不多,卻頗有高山流水,知己之感。柳毅發現白素貞不僅容顏絕世,見識談吐亦是不凡,對許多問題都有獨到見解,並非空有其表,心中對其評價不禁又高了幾分。
青兒在一旁聽得半懂不懂,卻也努力支棱著耳朵,覺得先生和白姐姐說話的聲音一個清朗一個溫柔,搭配在一起真是好聽極了,連那些聽不懂的詩文道理,都變得像唱歌一樣悅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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