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聞聽柳毅語氣緩和,如蒙大赦,連忙用袖子胡亂擦乾臉上的淚痕,小心翼翼地、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。她不敢完全抬頭,低眉順眼,恭謹無比地退到白素貞身後半步處垂手站好,那副劫後餘生、溫順怯懦的模樣,倒是與她此刻徹頭徹尾的女兒身形象十分契合,再看不出半分昔日的痕跡。
毅看著眼前這略顯尷尬與微妙的局麵,心中的無名火氣既已因那離奇的解釋而平息,便也迅速恢復了平日那副示於人前的溫文隨和模樣,彷彿剛才的雷霆之怒隻是幻覺。
他目光淡然掃過桌上尚未動多少、猶自散發著熱氣的酒菜,又看了看侍立一旁、姿態迥異的兩位“女子”,略一沉吟,便開口打破了沉寂,語氣平和自然:“既然誤會已解,皆因造化弄人,二位遠來是客,若不嫌棄柳某這殘席簡陋,便請入座,一同用些飯食,也算為二位接風洗塵。小二——”他揚聲喚來跑堂,“再添兩副潔凈碗筷,另看著上幾樣你們拿手的時新熱菜,要清淡些的。”
白素貞聞言,唇角微彎,勾勒出一個清淺而恰到好處的笑容,既不顯得過分熱絡,又充分表達了善意。她斂衽一禮,姿態優雅從容,聲音溫潤悅耳:“柳師兄盛情,貧道卻之不恭,那就叨擾了。”說罷,她便儀態萬方地在柳毅右手邊的空位款款坐下,動作自然流暢,如同行雲流水。
柳青見白素貞已然落座,如同找到了主心骨,這纔敢挨著桌邊,在那最末、離柳毅最遠的位置,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,腰背挺得筆直,彷彿在經受什麼考覈,雙手更是規規矩矩地交疊放在膝上,眼觀鼻,鼻觀心,努力將自己縮成一團背景,不敢多言,甚至連筷子都不敢先動。
小二手腳麻利,很快便添上了兩副精緻的瓷碗竹筷,又陸續端上來一碟碧綠生青、油光鋥亮的清炒時蔬,一盆熱氣騰騰、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西湖蒓菜湯,並一碟嫩滑的雞頭米炒蝦仁。小小的方桌頓時更顯充實,餚香與酒氣混合,氤氳出幾分人間暖意。
三人同坐一席,窗外西湖風光依舊旖旎,水光瀲灧,遠山如黛,樓內酒香菜暖,氣氛卻與先前柳毅一人獨酌時的孤寂蕭索大不相同,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微妙與潛藏的暗流湧動。三人麵上皆是平靜無波,或淺啜,或慢品,或靜坐,然而心底深處,卻是思緒翻湧,各有各的玲瓏計較。
柳毅執起酒壺,先為白素貞斟了半杯,又示意柳青自便,最後才為自己滿上。他目光掠過安靜進食的柳青,心中不由泛起一絲奇異的瞭然。原來如此……他憶起自己看過的《新白娘子傳奇》,提及白素貞身邊有一青蛇相伴。先前他隻當是機緣未至,未曾想這“青兒”,竟應在了這由雄轉雌、陰差陽錯追隨白素貞南下的柳青身上!
這世間因果之奇妙,命運之輾轉,當真令人啼笑皆非,便是他這等見識,也不得不暗嘆一聲,天地之大,果真無奇不有。隻是不知,這柳青日後,是真能成為白素貞的得力臂助,還是依舊是個會招惹麻煩的變數?
白素貞小口品著柳毅為她斟的酒,眼角餘光卻不時落在對麵那青衫沉靜的男子身上。她心中亦是波瀾微起。自驪山一別,師尊驪山老母見她時常神思不屬,修鍊時也難凝心靜氣,便知她塵緣已動,道心蒙塵。老母並未苛責,隻是在一個月色清朗的夜晚,將她喚至跟前,意味深長地點破:“你心思既已不在此間,強留無益。你的姻緣不在北地,而在南方水澤之間,且去自行尋覓吧,是緣是劫,皆看你自身造化。”
如今,在這江南杭州,竟真的如此“巧合”地重遇柳毅,白素貞心中對師尊的神機妙算更是敬佩不已,同時,一股難以言喻的欣喜與期待也在心底悄然滋生。她暗自思忖:師尊既言姻緣在南方,又讓我在此遇見他,莫非正應在柳師兄身上?隻是……柳師兄看似隨和,實則心思深沉,氣度不凡,我該如何不著痕跡地接近他,留在他身邊呢?是直言相告,還是……徐徐圖之?
而坐在最下首的柳青,此刻心中更是如同揣了隻小鹿,砰砰亂跳,思緒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。她偷偷抬眼,飛快地瞄了一眼俊雅從容的柳毅,又看了看身旁清麗出塵的白素貞,一個大膽甚至有些僭越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:白姐姐這般人物,與先生站在一起,當真是郎才女貌,璧人一對!若是……若是白姐姐能嫁與先生為妻,那該多好!先生道法高深,地位尊崇,白姐姐溫柔善良,修為也不弱……她越想越是覺得此事甚妙,彷彿已看到了那美好的未來。
隨即,一個更具體、更關乎自身利益的念頭浮現:若是白姐姐成了主母,那我……我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也能作為通房丫鬟,一同……入門?這個念頭讓她臉頰微微發燙,心中又是羞澀,又是莫名的竊喜與期盼。她如今已是完完全全的女兒身,自然也存了幾分女兒家的心思。
能常伴在如此強大的“老祖”身邊,哪怕是做個端茶送水的丫鬟,也比在外漂泊、擔驚受怕強上千百倍!更何況……她悄悄瞥了一眼柳毅的側臉,心頭又是一陣悸動。她趕緊低下頭,扒拉著碗裏的米飯,掩飾自己紛亂的心緒和微微泛紅的臉頰,隻覺得前途似乎一下子變得光明起來,連帶著看桌上那碟普通的清炒時蔬,都覺得格外美味了幾分。
於是,在這望湖樓的雅座之內,三人圍坐一桌,看似平靜地用著餐飯,偶爾交談幾句無關痛癢的風土人情,窗外西湖碧波蕩漾,柳絲搖曳,一派閑適風光。然而桌下,卻是心思各異,暗潮潛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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