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考完畢，柳毅便在富商柳元家中安心住下，享受著“族叔”的禮遇。柳元對他這位氣度不凡、學問淵博的“族叔”極為敬重，日常用度無不精細周到。
柳家以經營藥材為生，柳毅閑來無事，見其庫中藥材種類雖繁，但炮製手法、藥理配伍大多遵循舊例，未見多少新意。一日，柳元向他請教一些藥材鑒別之事，柳毅隨口指點了幾句，所言皆切中要害，讓柳元茅塞頓開。柳毅見他確是誠心經營，心思一動，便憑著記憶，將昔日在青城山下行醫採藥的部分精要，謄寫下來，贈與柳元。
那葯譜所載，多是些柳毅研究的精進的藥材炮製之法、以及一些效用奇特的方劑組合，雖於柳毅這等修行之人無大用，但對人間藥商而言，不啻於無價之寶。柳元得此葯譜，細細研讀，隻覺其中奧妙無窮，若能依此行事，家業必能再上一層樓。他如獲至寶，對柳毅更是感激涕零，尊崇有加，恨不能將柳毅供起來，待遇愈發優渥。
時光流轉，轉眼便是放榜之期。
這一日，長安城內萬人空巷，貢院外的放榜處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。人頭攢動，喧囂鼎沸，空氣中瀰漫著焦灼、期盼、惶恐種種情緒，比那考場之內更顯濃烈。中了舉的，便是“舉人老爺”，一步踏入士紳階層，前途陡然開闊；落榜的，則多半要再蹉跎三年，或黯然返鄉，或滯留京城，繼續那清苦的蹭蹬生涯。
柳元早已派了數名機靈的下人前去擠看，欲第一時間報喜。柳毅卻擺了擺手，製止了他們。
“我自行前去一看便可。”他語氣平淡，心中卻並非全無波瀾。這場“遊戲秋闈”，他未動用法力，全憑自身這些年的學識積累應對，結果如何，倒也勾起了他一絲凡人般的期待。他想親身體驗一下，在那密密麻麻的榜單上尋找自己名字的感覺，想親眼看看這決定無數士子命運的“金榜”是何模樣。
他換了一身尋常的青布長衫，信步走向貢院。穿過擁擠的人潮，他並未費力向前擠，隻在不遠處尋了個略高的台階站定，目光投向那剛剛張貼出來、墨跡猶新的皇皇大榜。
榜單前人聲鼎沸，喝彩聲、嘆息聲、痛哭聲交織一片，宛若一幅世間百態圖。柳毅神識微動，目光便已越過層層人群，精準地落在了榜單的中後段。略一掃視，便看到了“柳毅”二字，赫然在列。
噫，我中了。
心中那一點微小的期待悄然落地，泛起一絲淡淡的、近乎莞爾的情緒。於他漫長生命而言，這“舉人”功名輕若浮塵，但此刻，這“驗證”本身，卻帶來了一種奇妙的滿足感，彷彿為這段人間旅程添上了一個有趣的註腳。他正欲轉身離去，目光卻被榜下不遠處的一人牢牢吸引。
那是個二十齣頭的書生，身著洗得發白的藍衫，身形瘦削，麵容憔悴，此刻正失魂落魄地望著榜單，臉色蒼白，眼神空洞。
然而，在柳毅的法眼之中，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！這書生頭頂三尺之處，竟隱隱有一道極淡卻純正無比的清靈仙氣，如煙似霧，盤旋不散。隻是這仙氣被一層厚厚的、由凡塵失意與科舉執念所化的灰濁之氣緊緊包裹、壓製，使得靈光晦暗，難以透出。
“竟是仙真轉世？靈光自晦，矇蔽至此！”柳毅心中微驚。他看出這書生乃是有大來歷之人，其元神本質清貴，隻是此刻墮入紅塵，被世情枷鎖所困，仙根蒙塵。
柳毅本已邁出的腳步停了下來。一位轉世仙真，竟被凡俗功名困頓至此，著實令人唏噓，卻也勾起了他的探究之心。他緩步走過去，來到書生身邊。
“這位兄台，可是身體不適？”柳毅開口，聲音溫和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。
那書生，恍若未聞。
柳毅伸手輕輕在他肩頭一拍，一絲微不可察的清氣渡了過去，暫滌陰霾，喚醒靈覺。
呂岩渾身一顫，彷彿驚醒，茫然轉頭，見是一位氣度沉靜的青衫士子，連忙拱手：“失禮了，小可呂岩，一時心神激蕩，讓兄台見笑了。”
“在下柳毅。”柳毅還禮，目光平和卻深邃，“榜上之名，得失有命。呂兄何必執著於此，遮蔽了本應看到的更大天地？”
呂岩聞言，身心俱是一震。柳毅的話似乎另有所指，觸動了他內心深處某種沉睡的東西。他嘆了口氣：“柳兄之言，似含玄機。不瞞兄台，小可屢試不第，心下彷徨，隻覺前路茫茫。”
柳毅知其仙緣未至，點化需待其人，自己不便強行介入，便道：“呂兄若有閑，不妨尋處靜坐，飲茶清心。”
呂岩見柳毅氣度不凡，心生好感，點頭應允。兩人便離開喧囂，尋了一處清凈茶肆坐下。
清茶氤氳，呂岩心緒稍平，與柳毅談及經史文章，發現對方見解精深，往往一言切中要害，令人茅塞頓開，不由得愈發欽佩。
柳毅見這呂岩雖落魄，但談吐間自有章法，根基靈光雖被凡塵所蔽，卻難掩其本質清奇，心中更生幾分欣賞。茶過兩巡，柳毅便開口問道：“觀呂兄氣宇，非凡俗之輩，不知表字為何？”
呂岩忙放下茶碗，恭聲答道：“勞柳兄動問，小可表字‘洞賓’。”
“呂洞賓……。”柳毅心中一動，原來遇到了八仙中的人物，隨即也自報家門，“在下柳毅，表字‘元章’。”
“元章兄。”呂岩（洞賓）拱手，隻覺得與這位新結識的柳毅雖初識，卻頗有投緣之感。
柳毅微微一笑，發出邀請：“洞賓兄，如今科考已畢，想必暫無定所。在下暫寓於族侄家中，其家尚算寬敞。若蒙不棄，不如移步同住？彼此也可切磋學問，聊解客居寂寥。”
呂岩聞言，心中一動。他屢試不第，盤纏將盡，正為落腳處發愁。見柳毅神情誠懇，氣度令人心折，且方纔交談間覺其學識淵博，若能朝夕請教，定有裨益。
他雖有些不好意思，但眼下境況窘迫，略一猶豫，便起身深深一揖：“元章兄盛情，洞賓感激不盡！隻是萍水相逢，便如此叨擾，實在慚愧。”
柳毅扶住他，笑道：“洞賓兄何必客氣？你我相逢即是有緣。況且，能與你這般人物談文論道，亦是快事。請隨我來。”
當下，柳毅便領著呂岩回到了崇仁坊的柳元家中。柳元見“族叔”不僅高中舉人，還帶回來一位氣度清俊、雖衣衫簡樸卻難掩風骨的讀書人，聽柳毅介紹是其好友呂岩呂洞賓，更是歡喜，以為族叔交遊廣闊，連聲道：“叔父的朋友便是小侄的貴客，快請進，萬萬不要客氣！”立刻吩咐下人打掃出一間潔凈雅緻的客房，妥善安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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