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毅離了驪山,心緒如麻,也無明確目的,隻隨意揀了個方向,信步而行。他不再刻意收斂氣息,卻也未施展遁術,隻是憑著雙足,漫無目的地行走。如此十數日,竟不知不覺間出了秦嶺。
隻見田野略顯蕭疏,驛道之上,時見拖家帶口、麵有菜色的流民。向路人打聽,方知如今已是大唐乾符年間,天子雖在位,然天下早已不復開元、天寶之盛,藩鎮割據,宦官專權,民生凋敝,竟是到了王朝末世。
他隨著人流,走入那曾象徵天下中樞的長安城。城牆依舊高大,朱雀大街仍舊寬闊,但細看之下,牆麵已有斑駁,街市雖還算熱鬧,卻透著一股虛浮的喧囂,夾雜著難以言說的惶惑與疲憊。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萬國來朝的自信,而是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。
行走其間,柳毅那因情愫而生的煩悶,倒被這末世景象沖淡了幾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盡興衰的蒼涼感。行至貢院附近,雖依舊可見不少青衫學子,但其間不少麵帶愁苦,或高談闊論間多是抨擊時政、懷纔不遇之語。
一問方知,正是秋闈鄉試之期,隻是在這等光景下,這科舉取士,於許多寒門學子而言,更多了幾分前途未卜的渺茫。
柳毅心中忽起一念:舉人老爺?倒是個新鮮身份。我這些年來讀了些聖賢書,聽了些人間事,何不也下場一試?
然而要參加鄉試,須得先有秀才功名。柳毅略一思忖,便在長安城中尋了個合適的時機。這日,他來到京兆府衙門外,見幾個書吏正在整理文書。
柳毅暗中施展法術,影響其中一書吏心神。待那書吏抬頭時,隻見柳毅站在麵前,氣度不凡,當即心神一震。
這位先生可是在尋人?書吏不由自主地問道。
柳毅含笑拱手:在下柳毅,原籍洛州,三年前在洛州考取秀才功名,因家鄉戰亂,文書遺失,特來補辦。
那書吏恍惚間,竟覺得此事千真萬確,連忙道:原來如此,柳秀才請隨我來。
在柳毅法術影響下,書吏不僅為他補辦了秀才文書,更是在籍冊上添了他的名字,一切都顯得天衣無縫。其他官吏見狀,也都覺得理所當然,無人起疑。
接著,他神識微動,覆蓋小半個長安城,很快便鎖定了一位家住崇仁坊、家資頗豐、且同樣姓柳的藥材商人。此人家中正有意攀附些文人清流,以改換門庭。
是夜,柳毅悄然出現在這柳姓富商的夢中,以神識稍稍影響其心智。翌日清晨,這富商醒來,隻覺靈光一現,憶起家中族譜似乎記載有一位早年外出遊學、久無音信的族叔,約定今年來長安參加鄉試,名諱正與柳毅相合!他越想越覺得此事為真,此乃光耀門楣的良機!
於是,這柳姓富商連忙派人四處打聽,果然“偶遇”了正在茶樓閑坐的柳毅。富商一見柳毅氣度不凡,談吐文雅,更是深信不疑,當即激動地認下這位“族叔”,熱情邀其至家中居住,並主動提出為其操辦科舉擔保之事。
柳毅半推半就,順勢住進了這“族侄”家中。那富商為了坐實此事,顯得家族淵源深厚,又出麵邀請了左鄰右舍幾位有些頭臉的士紳,一同為柳毅作保,證明其籍貫、家世清白,有資格參加本次鄉試。一切手續,在這富商的積極奔走和柳毅暗中的些許“引導”下,竟辦理得異常順利。
不過數日,柳毅便拿到了一塊沉甸甸的考牌,成為了本屆長安鄉試的一名考生。
入場那日,天色灰濛。貢院外學子雲集,卻少了幾分盛世應有的激昂,多了幾分麻木與僥倖。經過嚴苛卻略顯流於形式的搜檢,柳毅步入那森嚴肅穆的考場。號舍狹小,陳設簡陋,空氣中瀰漫著墨臭、黴味與一種無形的壓抑。
考題下發,經義策問,詩賦文章。柳毅展開試卷,細細閱看。這些題目,若論深奧,遠不及道藏玄機;若論廣博,也不及他漫長歲月所覽之萬象。他微微一笑,心中並無波瀾,反倒升起一種“且以遊戲筆墨,試人間尺度”的輕鬆感。
他並未急於動筆,而是好整以暇地研墨,思緒卻沉靜下來。這些年偽裝書生,他確確實實讀了四書五經,諸子史集,並非浮光掠影,而是真正沉下心來,以另一種視角去理解這人間秩序與倫理智慧。加之他悠長生命中的所見所聞,對世事人心的洞察,此刻皆化為筆下底蘊。
直到午後,考場中已是一片筆走龍蛇之聲,間或夾雜著幾聲無奈的嘆息。柳毅這才提筆,蘸飽濃墨。他下筆從容,字型端正而不失風骨,正是標準的台閣體。
答經義,他引經據典,闡釋中正,不求奇險,但求穩妥深入,皆是近年來潛心讀書所得。作策問,他結合一路所見民生多艱、吏治腐敗之現狀,分析利弊,提出幾條看似平常卻切中時弊的建議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,既顯見識,又不至觸怒時忌。最後的詩賦,他亦遵循格律,意境營造得清遠含蓄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感,恰合這末世之秋的基調。
全篇下來,無一字藉助神通法力,皆是他以“書生柳毅”的身份,憑藉這些年的積累與沉澱,一字一句書寫而成。他書寫時,心靜如水,彷彿不是在爭奪功名,而是在完成一件與自己若即若離的作品。
終場鑼響,柳毅擱筆,吹乾墨跡,平靜地交卷出場。混入散去的人流,回首望了一眼那在暮色中更顯沉重的貢院,他心中並無多少期待,亦無失落。這場科舉,於他而言,更像是一場心血來潮的體驗,一個驗證所學、遊戲風塵的契機。
能否中舉,已不重要,重要的是,在這末世悲歌與個人心事的夾縫中,他找到了一種短暫的、抽離的旁觀之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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