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，青城後山，竹林幽深，月華透過竹葉縫隙，灑下斑駁清輝。
柳毅負手立於林間空地，並未刻意隱藏氣息。不多時，一道白光悄然落下，現出玉麵狐狸那窈窕身影。她已換了一身素雅衣裙，減去了幾分之前的戾氣，月光下更顯容顏清減，我見猶憐。
她快步上前，來到柳毅麵前，美眸中水光瀲灧，激動、委屈、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，聲音帶著一絲哽咽：“叔叔……真的是你？！你……你怎麼脫困的？這些年……”她上下打量著柳毅，似乎想從他如今這副“柳毅”的皮囊下，找出當年那位叱吒風雲的覆海大聖的影子。
柳毅看著這位故人，心中亦是感慨萬千。昔日積雷山摩雲洞中，大哥牛魔王豪氣乾雲，玉麵嬌俏可人，他與萬聖公主時常去做客，把酒言歡，何等快意！如今物是人非，大哥皈依佛門，自己被鎮海眼多年，玉麵也流落至此，自立山頭，眉宇間儘是風霜。
他嘆了口氣，抬手虛扶：“嫂嫂，坐下說話吧。”他隨手佈下一道隔音禁製，防止他人窺探。
兩人在林中青石上坐下。玉麵狐狸迫不及待地傾訴起來：“叔叔，自你大哥被那西天來的菩薩收了去，皈依了佛門，你也被鎮壓，積雷山瞬間樹倒猢猻散！我……我一介女流，在西牛賀洲那等虎狼之地，無依無靠，生怕被往日仇家或覬覦大哥基業的妖王生吞活剝了去！隻得……隻得捲了些細軟，遠遁到這南贍部洲來。”
她語氣淒然，帶著後怕與不甘：“初來此地，人生地不熟，幸而尋得這青城山靈氣尚可，便收攏了些不成器的小狐狸，胡亂教些本事，勉強立個門戶，自稱‘仙姑’，也不過是苟全性命罷了……”說著，眼角已滲出淚珠。她雖曾是牛魔王寵妾，見識廣博，但真正獨自麵對生存壓力，其中艱辛，不足為外人道。
柳毅默默聽著，能想像到她當時的惶恐與無助。“辛苦你了。”他輕聲道。
玉麵狐狸擦去眼淚，抬起頭，急切地問道：“叔叔，你呢？那海眼封印何等厲害，你……你是如何脫身的？如今這副模樣，又是為何？”
柳毅目光微閃，含糊其辭道：“機緣巧合，僥倖脫困。至於如今化身‘柳毅’，乃是權宜之計，掩人耳目，方便行事。此事關係重大，玉麵你需替我保密，絕不可對外人提及我之身份。”
玉麵狐狸見他言辭閃爍，心知必有隱情，但也不敢多問，連忙點頭：“叔叔放心！玉麵曉得輕重！絕不會泄露半分！”
柳毅見她應下，心中稍安，轉而問起他牽掛的一事：“嫂嫂，你……可知萬聖公主的下落？”
提到萬聖公主，玉麵狐狸神色更是複雜，帶著一絲憐惜。她嘆了口氣道：“妹妹她，自你被鎮壓海眼之後，悲痛欲絕，心灰意冷。她不願留在那傷心地，又無處可去，後來……後來便去了南海，在一處名為‘紫竹禪院’的觀音道場，剃度出家，做了住持。而侄女她……她年紀尚小，資質卻極佳，聽聞已得了正果。”
“什麼？！萬聖出家？！”一股巨大的愧疚與難以言喻的失落瞬間將他淹沒。他錯過了女兒的成長，甚至未能見她一麵，她便已成了方外之人！
玉麵狐狸見他臉色煞白，忙道：“叔叔莫急！妹妹她雖出了家，但並未完全斬斷塵緣。那紫竹禪院說是禪院，實則更像一處清修之地，香火不盛，她也隻是帶髮修行，並未受具足戒。她們母女同在南海，倒也能時常見麵。我這些年也時常藉故去南海探望她們。妹妹……她隻是尋一處清凈地躲起來罷了。”
聽聞萬聖是帶髮修行，母女二人尚能相見，柳毅心中才稍稍緩解，但那份沉甸甸的遺憾與父愛的缺失，卻絲毫未減。他沉默良久，才澀聲問道：“她們……她們還好嗎？”
玉麵狐狸搖了搖頭，低聲道：“妹妹外表看似平靜，內裡如何，誰又知道？每次我去，她都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，誦經唸佛，打理禪院，絕口不提往事。但我知道，她心裏……從未放下過。侄女倒是活潑可愛，在菩薩座下頗受喜愛，隻是……她後來知道父親之事，心中是何滋味，卻無人能知了。”
柳毅閉上眼，深吸了一口帶著竹葉清香的夜氣，心中五味雜陳。
玉麵狐狸猶豫了一下，又道：“不瞞叔叔，我當初逃離西牛賀洲，本也想去南海投奔姐姐，至少能時常見到侄女。但……但我終究是妖身，又厭煩那佛門的清規戒律，怕給她們母女添麻煩，也怕自己受不了那份拘束，這才輾轉來了這青城山。”
柳毅點了點頭，表示理解。玉麵本性跳脫，讓她長居佛門清凈地，確實是為難她了。
月光灑在他身上，黑衣更顯清冷。萬聖出家，這其中的因果變遷，在他看來，不過是茫茫天道中的一段軌跡。有所憾，卻未必是悲；有所失，或許亦是得。
“南海……紫竹禪院。”他輕聲重複了一遍，似在確認地點，又似在品味這其中的緣法。“待此間事了，當前往一見。”語氣平常，如同決定去訪一位故友，而非麵對一段刻骨銘心的過往。
玉麵狐狸見他如此平靜，原本準備好的一些寬慰之詞倒也用不上了，隻是心中暗嘆，叔叔歷經大劫，道心似乎愈發深不可測了。她轉而想起一事，小心問道：“那……如今跟隨叔叔的那位‘龍壯士’……”
柳毅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，轉瞬即逝，並未回答，隻是站起身，拂了拂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：“夜已深，回吧。”
月光下，他身影蕭疏，彷彿超脫於一切塵世糾葛之外，唯有那望向南方的一眼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、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意味。南海之行，於他而言，是了一樁因果，還是開啟另一段緣法？或許，連他自己也未曾真正明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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