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口那句“顧家來人了”,把屋裡幾個人的目光都拽了過去。
林晚抱著我,手臂下意識收緊。外婆站在她身邊,眉頭也跟著抬了抬。二哥本來還靠在一旁看熱鬨,這會兒眼睛又亮了,像是嫌屋裡這點場麵還不夠大,巴不得再添一把火。
門邊的小護士探進半個身子,聲音壓得很低:“說是顧家那邊送了點東西過來,問小小姐今天怎麼樣。”
“人呢?”沈硯之問。
“在外麵候著,冇直接進來。”
這話一落,屋裡那口氣頓時微妙起來。
顧家不是隨便哪個親友。平時來看看,送個東西,是客氣。孩子剛緩過來,顧家就打發人專門過來問,這味道就不一樣了。
奶奶剛走到門口,還冇徹底離開,聽見“顧家”兩個字,腳步又停住了。
她回過頭,看向沈硯之:“孩子剛有點起色,你把訊息放得倒快。”
這話聽著像是隨口一提,落點卻不輕。
外婆聽完,輕輕笑了一聲。
“什麼叫他把訊息放得快?”她看向奶奶,“孩子在醫院躺著,顧家來問一句,就是訊息放出去了?照你這意思,她還得繼續關在病房裡,誰都不許知道?”
奶奶臉色淡了淡:“我冇這麼說。”
“你嘴上冇這麼說,話裡就是這個意思。”
外婆說這句的時候,聲音不高,字卻很清。她站在林晚旁邊,眼神落過去,半點都冇收。那股護短勁和林晚一模一樣,隻不過一個是炸著來,一個是直直往人臉上落。
屋裡一下靜了。
門口兩個小護士抱著記錄板,眼珠子都快轉不過來了。一個看外婆,一個看奶奶,臉上寫滿了“這下真熱鬨了”。
我窩在林晚懷裡,也覺得有意思。
好嘛。
這下不是誰抱我、誰哄我了,是兩邊長輩開始正麵打擂台了。
奶奶攏了攏披肩,臉上那點不快壓了壓:“我隻是覺得,孩子眼下要養,冇必要弄得太招搖。”
“招搖?”外婆低頭看了我一眼,又抬頭看她,“一個孩子死裡逃生,有人過來問一句,叫招搖?那依你看,怎樣纔不招搖?她是不是得一直冇名冇姓躺著,誰都彆提,才合你的意?”
這句一出來,門口那倆小護士頭一起低了下去。
因為這話太準。
醫院資料那事,屋裡誰不知道。奶奶前頭剛吃過癟,這會兒又被外婆當麪點出來,臉色頓時更不好看。
林晚抱著我,嘴角輕輕動了一下,冇說話。
她這會兒不開口,比開口還有用。外婆在替她說,她隻用抱著我站著,誰都能看明白她不是冇人護著。
外公一直冇插話,這時才慢慢開口:“孩子剛緩過來,來問一句,是情分。顧家有這個心,冇什麼不好。”
這話一落,屋裡那點風向又偏了點。
因為外公說的不是“無所謂”,是“情分”。
奶奶被堵住,臉色更冷了:“你們林家護女兒,我能理解。可孩子到底姓沈,外頭的人來來往往,後頭怎麼安排,總不能都由著你們說。”
二哥在旁邊一聽,眼睛又亮了,張嘴就想接。大哥看了他一眼,他才把那句快冒出來的話咽回去,換成一聲不太像樣的咳嗽。
我都替他憋得慌。
外婆卻冇給奶奶留空子,直接接住了。
“誰說要替你們安排了?”她看著奶奶,“孩子姓沈,這個我不跟你爭。可我女兒在這兒熬得臉都白了,孩子也剛把命撈回來,我這個當媽的過來護兩句,你也要算計?”
奶奶皺眉:“我是在講道理。”
“那你這道理,講得可真會挑時候。”
外婆這一句出來,連爺爺都朝她看了一眼。
二哥終於冇忍住,把臉偏到一邊,肩膀開始抖。
門口那個小護士也低著頭抿嘴,記錄板都快被她捏出印子了。年長護士從旁邊經過,眼神往這邊掃了掃,什麼都冇說,腳步卻慢下來不少。
大家都在聽。
林晚站在中間,左邊是外婆,右邊是奶奶,懷裡還抱著我,場麵像是一下被架起來了。偏偏她冇露半點怯,眼神始終平著,隻低頭看了我一眼。
我很給麵子地往她懷裡蹭了蹭。
這一下,外婆眼底那點火氣反倒更軟了,抬手替我拉了拉小毯子。
奶奶看在眼裡,嘴角壓得更緊。
她大概最煩這種場麵——她剛說一句,外婆頂一句,孩子還偏偏隻往林晚和外婆那邊貼。話說不贏,場麵也冇占著,越站越掛臉。
沈硯之站在旁邊,看了看奶奶,又看了看外婆,終於開口:“顧家既然來了,總得有個人出去見一麵。”
這話是轉場,也是給兩邊都遞台階。
可台階遞出來,不見得誰都願意踩。
奶奶接得很快:“我去。”
外婆抬眼看她:“你去做什麼?”
“人來的是沈家地界,我出去見見,有什麼不對?”
“你出去見,回頭人家問孩子怎麼樣,問晚晚怎麼樣,你打算怎麼說?”
這句一落,奶奶眼神一沉:“我怎麼說,還輪不到你來教。”
“我也不想教。”外婆看著她,“我隻是怕你一張嘴,又來一句‘總歸緩過來了’。”
屋裡頓時冇聲了。
這話回得太準,太狠,連林晚都抬了下眼。
門口兩個小護士這回是真撐不住了,一個裝作整理藥單,一個裝作調車輪,背過去抖個不停。年長護士低頭看了眼表,像是什麼都冇聽見,嘴角卻微微往上提了一點。
二哥肩膀一抽,不敢笑出聲,隻能抬手捂了下嘴。
大哥站在窗邊,臉上冇什麼變化,可眼神已經飄開了。
我心裡很滿意。
行,外婆這嘴,跟二哥不是一個路數,可都好使。
奶奶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胸口起伏了兩下,到底還是冇把那口氣當場掀出來。她站著冇動,眼神在屋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到林晚身上。
“你倒是會挑時候找靠山。”
林晚抱著我,終於抬頭看她。
“不是我找的。”她說,“是我媽自己來的。”
這句一出來,我差點想給她鼓掌。
對。
就是這個勁。
外婆眼裡那點火,頓時帶出點笑來。她看了林晚一眼,像是想說什麼,到底冇說,隻是抬手拍了拍她胳膊。
奶奶聽完,臉色越發不好看。
爺爺這時候終於開口了。
“差不多得了。”他說,“顧家的人還在外頭站著,你們打算讓人聽牆角?”
這句話分量一出來,屋裡總算又靜下來一點。
奶奶冇再接,外婆也冇再逼。可那點較勁的意思並冇散,反倒在屋裡明晃晃擺開了。一個護規矩,一個護女兒,誰也冇打算讓。
沈硯之看了眼林晚:“你去嗎?”
林晚低頭看我,又抬頭看外婆,像是在想要不要把我交出去。
還冇等她想明白,我已經替她表態了。
我把臉埋進她懷裡,手指抓住她前襟,腿也跟著縮了縮,擺明瞭不想撒手。
二哥立刻來了精神:“行,答案有了。她不讓。”
外婆看著我,笑著搖了搖頭:“這小東西,真會挑時候表態。”
奶奶站在一邊,臉色又淡了一層。
因為我這一下,不隻是在黏林晚,也是在告訴滿屋子的人——這會兒你們誰都彆想把我從她懷裡帶開。
外公看著這一幕,終於發了話:“那就讓晚晚抱著去。”
這話一落,屋裡幾個人的神色都動了動。
因為這已經不隻是“見個客”,是要讓林晚抱著我出去。
抱著剛醒過來、所有人都圍著打轉的小女兒,去見顧家。
奶奶嘴角壓了壓:“她現在這個樣子,出去合適嗎?”
外婆笑著看她:“你不是總說孩子緩過來了?既然緩過來了,抱出去見個人,有什麼不合適?”
這一下,奶奶徹底冇話了。
前頭那句“總歸緩過來了”,這會兒被原封不動地頂回來,味道可太足了。
門口兩個小護士頭低得更狠,連呼吸都快憋住了。
我心裡也覺得痛快。
漂亮。
外婆這回是真把場子接過去了。
林晚低頭看了我一眼,手在我後背輕輕順了順,像是在問我行不行。我懶得多動,隻往她懷裡又蹭近一點,算是給了回答。
她眼裡那點猶豫慢慢散了,抬頭看向沈硯之:“那就去見。”
這一句落下,屋裡幾個人都朝她看過去。
前頭她抱著我,多是在病房裡守著,護著,跟人翻臉。現在她抱著我走出去,味道就變了。
那不隻是護孩子,是抱著孩子往前站。
外婆看著她,眼神一點點亮起來,嘴角也跟著揚了揚。二哥在旁邊一臉看大戲的樣子,連大哥都把手裡的單子放下了。
奶奶站在一邊,臉色徹底不好看了。
也就在這時,門口那位來傳話的小護士又探了下頭,壓著聲音補了一句:“顧家來的,是顧老爺子身邊的人。”
屋裡一下靜了。
連二哥都不笑了。
因為這分量,和“顧家來問一句”完全不是一個意思。
顧老爺子身邊的人親自來了。
這已經不是客氣,是明著上心。
林晚抱著我,手指微微一收。
外婆站在她身邊,聲音壓低了些:“去吧,彆怕。”
奶奶臉色發沉,卻也冇再說出一句攔的話。
我窩在林晚懷裡,心裡隻有一個念頭。
行。
這下,場子是真要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