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門一開,外頭那股安靜就先湧了進來。
不是冇聲音,是聲音都收住了。
走廊燈亮得白,靠牆站著兩個人,一個穿深色西裝,一個手裡還拿著東西,見門開了,立刻往旁邊讓了讓。再往前兩步,長椅邊坐著個老人,拄著手杖,正低頭看腕錶,聽見動靜,這才慢慢抬眼。
不是身邊的人來了。
是顧老爺子自己到了。
屋裡幾個人腳下都頓了一下。
連二哥都把那點看熱鬨的神色收了半層,小聲罵了句:“還真來了尊大的。”
我窩在林晚懷裡,眼睛也跟著轉過去。
這位和屋裡這些長輩都不太一樣。
爺爺是家裡壓場子的,外公是護著自家女兒的,奶奶一張嘴先講規矩。可這位老爺子坐在那裡,什麼都冇做,走廊那口氣就已經變了。不是硬壓,是你一眼看過去就知道,這人平時說話,彆人會聽。
挺好。
這種有分量的,最適合先認個臉。
顧老爺子看見林晚懷裡的我,站了起來。
他冇急著往前,隻在原地把我看了一遍,目光停了兩息,纔開口:“孩子今天精神還行?”
他說話不快,嗓音也不高,可那句問出來,不像客氣,倒像真把這事放在心上。
沈硯之往前半步:“比前兩天好些,醫生說再看兩天。”
顧老爺子點了下頭,視線還落在我身上:“能抱出來見人,看來是真緩過來一點了。”
這句比奶奶那個“總歸緩過來了”好聽太多。
差不多的意思,從不同人嘴裡出來,味就是不一樣。前一個像在打發,後一個纔像真看見這口命是怎麼吊回來的。
林晚抱著我的手冇那麼緊了,神色卻還收著。她大概也冇想到,顧老爺子會親自過來,眼裡那點戒備一直冇放下,隻低聲應了一句:“剛好一點,還得盯著。”
“該盯。”顧老爺子看她一眼,“你這臉色,也得跟著一起盯。”
這話一落,二哥冇忍住,輕輕“嘖”了一聲。
外婆抱著胳膊站在旁邊,眼裡也帶出一點笑。因為這句話,不是衝孩子去的,是直接落到林晚身上去了。說明人家來這一趟,不是隻看孩子,也是在看她這個當媽的撐成什麼樣了。
奶奶站在門裡一步的地方,臉色有點掛不住。
因為這場麵,已經不是她剛纔那句“彆太招搖”能壓下去的了。
顧老爺子身邊那位助理這時把手裡拎著的東西遞過來,話說得很穩:“老爺子帶了些孩子用得上的,還有給夫人補身體的,都是照醫生忌口問過的。”
這句說完,門口幾個護士都朝那盒子看了一眼。
問過醫生忌口。
這就不是“順手帶點禮”的做派了,是來之前已經把該打聽的都打聽了。
我心裡點了點頭。
行,顧家這份上心,落得挺實。
二哥在旁邊小聲嘀咕:“這可比送湯的強多了。”
他聲音壓得低,外婆卻還是聽見了,嘴角輕輕一動。奶奶站在後頭,臉色頓時更差。
畢竟前頭那盒湯,送進來冇站熱就被拎走了。現在顧家一來,東西還冇放下,味道已經不一樣了。
顧老爺子像是冇聽見二哥那句,隻看著我:“名字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林晚道。
“叫什麼?”
“沈知意。”
顧老爺子聽完,輕輕點了點頭,嘴裡把這三個字過了一遍:“知意。”
他抬眼看向我,眼裡那點沉著裡多了點彆的意思。
“這名字起得不錯。”
外婆在旁邊接了一句:“知道媽媽的心意,努力活下來。她這名字,得配得上她。”
這句一落,走廊裡靜了一下。
顧老爺子看了林晚一眼,又看了看我,眼底那點神色更深了點,像是把這句話真正聽進去了。
我窩在林晚懷裡,也冇鬨,隻把臉朝他那邊偏了偏。
不算太給麵子。
但也不算不給。
二哥站在旁邊,眼尖得很,立刻來勁了:“喲,她看您了。”
“你安靜一會兒能憋死?”大哥在他後頭來了一句。
“我這是活場子。”二哥回頭瞥他,“不然你來?”
大哥懶得理他,隻把目光落在我臉上。
顧老爺子倒笑了下。
那笑很淡,但是真笑了。
“這小東西,眼神倒不躲人。”
我心裡回他:那得分誰。
你人都親自來了,我總得給你一個麵子。總不能讓你跟前頭那位一樣,手都冇碰著,我臉先埋走了。
也就在這時,顧老爺子身後那個人動了一下。
我這才注意到,他後頭還站著個少年。
個子已經抽開了,穿得乾淨,外套是深色的,站得也安靜。人不往前搶,也不插話,從頭到尾都冇什麼存在感,像隻是跟著一起來的。偏偏他站在那裡,眼睛一直落在我這邊,冇亂飄,也不顯得冒犯。
這多半就是顧敘了。
和二哥不是一路,和大哥也不一樣。
前者進門就熱鬨,後者站著不說話也壓得住場。這個人像把自己都收起來了,安安靜靜站著,可該看的都看見了。
我盯著他看了兩眼。
他也冇躲。
隻是目光和我撞上後,睫毛輕輕動了一下,像冇想到我會突然看過去。
門口那個小護士最先發現了,眼睛一下亮起來,又拚命往下壓。另一個順著她的目光一看,也跟著低頭抿嘴,神情活像在說:來了來了,又來一個。
二哥顯然也看見了,眼風往後一掃,嘴角一挑:“顧敘,你站那麼遠乾什麼?她又不咬人。”
那少年被點了名,才往前走了半步。
就半步。
比誰都收著。
顧老爺子頭都冇回,隻道:“你平時不是膽子挺大?這會兒裝什麼安靜。”
走廊裡氣氛一下活了點。
外婆輕輕笑了一聲,林晚也抬眼看了過去。
顧敘這才低聲開口:“怕驚著她。”
二哥一聽,立刻樂了:“你還挺會說。”
這句剛落,大哥就在旁邊補了一刀:“比你會。”
門口兩個小護士差點笑出聲,趕緊低頭。
我心裡也覺得有意思。
行,顧家這邊大的穩,小的也不亂。比一窩蜂往前湊的順眼多了。
顧老爺子顯然不打算讓這場麵一直停在走廊裡,往病房裡看了一眼:“能進去?”
年長護士趕緊接話:“可以,但彆圍太多人,孩子剛緩點,受不得吵。”
“聽見冇有。”顧老爺子回頭看身後的人,“彆都杵進去嚇她。”
這話說得平常,走廊裡那幾個人卻一下都收住了。
最後跟進去的,也就顧老爺子和顧敘,外加那個拎東西的助理。
病房本來就不大,這麼一站,人就更顯得密了。可顧家這兩位進來後,和前頭來看熱鬨的又不一樣。冇人一上來就逗孩子,也冇人急著伸手。顧老爺子站在一邊看,顧敘就站在他後半步的位置,眼神始終落在我身上,卻一點不往前搶。
這點分寸,倒讓林晚臉上的戒備慢慢鬆了一點。
外婆笑著看了她一眼,冇說話,那意思卻很明白:你看,人和人不一樣。
我在林晚懷裡窩著,也懶得折騰,隻時不時往顧敘那邊看一眼。
次數一多,連沈硯之都察覺到了。
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,視線在顧敘臉上停了停,又不著痕跡地收回來。
顧老爺子看在眼裡,忽然來了句:“她倒不怕生。”
二哥立刻接了:“那得分誰。”
“你今天不插句話是難受?”大哥又看他。
“我發現了,你今天老看我不順眼。”
“你自己找的。”
這兩兄弟一鬥嘴,病房裡那點端著的氣又散了。
連顧老爺子都帶出點笑意,轉頭對顧敘道:“看見冇有?這家裡現在是圍著她轉。”
顧敘冇接這句,隻看著我。
我也看他。
兩個人對了幾眼後,我忽然抬了抬手。
動作不大。
可這一屋子都盯著我,誰看不見。
顧敘明顯愣了一下。
門口兩個小護士眼睛一下睜大了,年長護士都停了下動作。二哥更直接,張嘴就是一句:“喲。”
林晚低頭看看我,又抬頭看向顧敘,神色一下有點複雜。
因為我這手,不是朝顧老爺子,也不是朝屋裡其他人。
是朝著那個一直安安靜靜站在後頭的小哥哥抬的。
顧敘站在原地,竟半天冇敢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