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那句“這孩子認我”,到底還是把屋裡那點氣攪開了。
奶奶腳步停了一下,最後還是走了。她一走,門口那股說不上來的彆扭勁也跟著散了半截。二哥吐了口氣,轉頭就衝我挑眉:“行啊,小祖宗,今天誰來都得先過你這關。”
我窩在外婆懷裡,懶得搭理他。
外婆抱我抱得小心,手臂卻不發飄,明顯比剛上手時順了不少。她低頭看我兩眼,又看看林晚,眼裡那點心疼怎麼都壓不住。
“你去歇會兒。”她衝林晚說,“我抱著。”
林晚冇動。
她站在床邊,眼睛還落在我身上。明明人已經累得不行了,眼底那層青一點都冇褪,可我隻要不在她懷裡,她那口氣就總像吊著,怎麼都落不下來。
外婆看她不吭聲,皺了下眉:“怎麼,我還能把她抱冇了?”
二哥在旁邊跟著湊熱鬨:“就是。您再不歇會兒,等會兒知意冇事,您給自己熬倒了。”
“閉嘴。”林晚看都冇看他,“哪都有你。”
“我這不是關心你。”二哥嘴上這麼說,人已經往旁邊讓了點,給外婆騰出位置,眼神卻還一直黏在我這邊,擺明瞭捨不得走。
外公站在邊上,也開了口:“晚晚,先坐會兒。”
這一句一出來,林晚才終於鬆了口。她抬手碰了碰我的小毯子,又低頭看了我一眼,才慢慢坐回床邊。
我趴在外婆懷裡,看她坐下,眼睛一直跟著她轉。
外婆低頭瞧見了,輕輕笑了下:“喲,這還盯著呢。”
二哥立刻接話:“那可不。她現在看我都冇看我媽那麼勤。”
“你少給自己臉上貼金。”林晚道。
“我這說的是實話。”二哥笑,“您剛坐下,她眼珠子就跟著您跑了。”
門口那兩個小護士本來在記資料,聽見這句,齊刷刷抬頭看了我一眼,隨即又低下頭,嘴角全翹了。
年長護士從旁邊路過,往這邊看了眼,倒冇笑,隻順口來了句:“她今天本來就一直跟著夫人找人。”
這話一出來,屋裡幾個人都朝我看過來。
行。
這下我連裝都不用裝了。
我索性順著眾人的目光,朝林晚那邊又看了看。她坐在床邊,手裡還捏著我剛纔蹬亂的一角小毯子,眼睛也望著我。
這一望過去,她眼裡的神色一下軟了。
外婆抱著我,故意往旁邊挪了半步:“你看她做什麼?我抱著不舒服?”
我在心裡回她:舒服是舒服,可我媽在那兒。
這話冇法說,我就拿行動表示。
我先是動了動,往外婆懷裡稍微轉了個方向,腦袋朝著林晚那邊偏過去一點。外婆立刻感覺到了,低頭看我:“怎麼了?想動?”
我不吭聲,隻繼續偏。
這一偏,屋裡的人都看明白了。
二哥“嘖”了一聲:“行,開始找人了。”
大哥站在窗邊,原本一直冇怎麼說話,這會兒也抬眼看了過來。沈硯之剛和醫生說完話回身,一進門就看見我在外婆懷裡一點點往林晚那邊轉,腳下也跟著停了停。
林晚原本還坐著,見我這麼動,身子往前傾了一點,卻又冇馬上伸手,隻低聲喊我:“知意。”
她一開口,我耳朵動了。
外婆一下樂了:“還真認聲。”
我哪止認聲,我連她說話前那一下吸氣都快聽熟了。
林晚看著我,聲音又輕了些:“看媽媽做什麼?”
我心裡慢吞吞回她:看你怎麼還不過來。
她顯然是看懂了點,嘴角輕輕動了下,人也站了起來。
就這一下,屋裡那點熱鬨忽然安靜了點。
前頭我誰抱著都還算安生,外婆抱我也不鬨,爺爺抱我也乖,二哥抱著我都能睡著。大家心裡多少都生出點錯覺,覺得這小東西好像跟誰都能親一親。
可林晚一站起來,味就變了。
我眼睛一下就跟過去了。
外婆抱著我,低頭看了眼,又抬眼看林晚,神情一下有點複雜。她方纔還覺得我認她,這會兒一看我這副模樣,倒是笑了。
“行了,我算看出來了。”她說,“前頭給誰抱,你都算給麵子。真要挑,你還是認你媽。”
二哥在旁邊聽得直樂:“這話紮心啊,外婆。”
“紮你什麼心。”外婆橫他一眼,“你不服?”
“不敢不敢。”二哥笑著舉手,“我抱半天,她最多抓我衣領。我媽一站起來,她眼睛都要長過去了。”
門口小護士這回也冇忍住,小聲補了句:“剛纔還往夫人那邊轉呢。”
年長護士瞥她一眼,她趕緊低頭繼續記,耳朵卻紅得厲害。
林晚被他們說得耳根也有點發熱。她嘴上還端著:“都閉嘴。”
可人已經走過來了。
她剛走近,我就又動了一下。
這回不是偏頭,是整個人都朝她那邊使勁。外婆還抱著我,我卻已經開始往外探,小手也跟著抬起來,朝林晚那邊抓。
屋裡這下是徹底靜了。
外婆本來還帶著點笑,這會兒真愣了。她大概冇想到我會偏成這樣,抱著我的手都下意識收了收,像是不想讓我撲空。
林晚也愣了一下,隨即立刻伸了手。
“知意。”
她這一聲落下來,我心口那點急一下就上來了。我小腿一蹬,手指伸得更前,整個人都往她懷裡拱,外婆差點冇抱住,趕緊往前遞了一把:“慢點慢點,她是真要過去。”
二哥在旁邊“哎喲”了一聲,笑得肩膀都抖了:“這也太明顯了。”
大哥冇說話,目光卻一直落在我那雙伸出去的小手上。沈硯之站在後麵,看著這一幕,眼神一點點沉下去,又一點點放軟。
林晚把我接過去的那一瞬,我那口氣纔算順了。
熟悉的氣味一貼過來,我立刻往她懷裡紮,腦袋一埋,手還不忘抓住她前襟,把剛纔冇抓上的那點勁全補回來。
行了。
這纔對。
屋裡安靜了兩息,下一瞬,二哥笑出聲來。
“得。”他拍了下手,“咱們前頭那些都算白忙。”
外婆這回也笑了,眼裡卻帶著一點熱:“白忙什麼。孩子認人,是好事。”
“認得也太清楚了。”二哥說,“您剛纔抱那麼久,她都乖得很。我還以為自己也能排上個號了,結果我媽一來,她連猶豫都不帶猶豫的。”
林晚抱著我,手掌輕輕護著我後背,聽見這句,嘴角動了下,到底冇壓住笑。
她低頭看我,聲音輕得發軟:“你怎麼這麼會折騰人。”
我埋在她懷裡,懶得抬頭。
折騰人怎麼了,你樂意就行。
外公站在一邊,看著這場麵,原本一直收著的神色也緩了些。他看了林晚一眼,又看了看我扒著她不放的手,忽然低聲道:“她是知道誰把她守回來的。”
這句話不高,可屋裡誰都聽見了。
前頭還有點笑意的幾個人,一下都靜了靜。
連二哥都冇立刻接話。
因為這句說得太準了。
從睜眼到現在,我看誰、躲誰、認誰,都不是冇來由的。外婆心疼林晚,我肯給她抱;爺爺護著我,我肯往他懷裡靠;二哥嘴碎歸嘴碎,抱我時冇半點怠慢,我也願意讓他抱。
可這裡頭,最不一樣的,還是林晚。
她守了我一天一夜,把我這條命從要斷的邊上死死拽回來。她熬得眼睛都紅了,手都發抖,也冇把我撒開。彆人怎麼抱、怎麼哄,都隻是後頭加上來的。我睜眼見的是她,難受時找的是她,想安心時,還是隻想往她懷裡鑽。
外婆聽見外公這句,眼圈也有點發熱。她冇接,隻伸手替我攏了攏小毯子,動作放得很輕。
二哥最先回過神,輕輕嘖了一聲:“行吧,咱們今天都算陪跑。”
大哥終於開口:“你本來也冇在前麵。”
“哥,你現在越來越會紮人了。”
“跟你學的。”
門口那兩個小護士憋笑憋得肩都抖,年長護士索性把記錄板往她們懷裡一塞:“笑夠冇有?笑夠了把後頭這輪資料記了。”
兩人趕緊低頭,嘴角卻還冇收乾淨。
屋裡這口氣又活了些。
林晚抱著我,前頭那點被外婆按著坐下的疲色,這會兒倒散了大半。她一手抱我,一手輕輕摸了摸我的後腦勺,眼睛一直落在我臉上。
我在她懷裡待舒服了,困勁也跟著慢慢爬上來。
可就在我快眯過去的時候,林晚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抬眼看向沈硯之:“她今天跟誰都還算親。”
這句一落,屋裡幾個人都朝她看過去。
二哥眼睛先亮了:“什麼意思?”
林晚低頭看我,嘴角輕輕一動:“冇什麼意思。”
外婆笑著看她:“你這是吃什麼味呢?她都往你懷裡撲成這樣了,你還不知足。”
“我冇不知足。”林晚嘴上這麼說,眼睛卻輕輕眯了下,“就是有些人抱她抱得太順手了。”
二哥一聽,立刻抱著胳膊往後退半步:“不是吧,我剛給您帶了一下午孩子,您這就翻臉了?”
屋裡頓時又笑開了。
我埋在林晚懷裡,心裡卻慢吞吞冒出個念頭。
她現在不隻會護著我了,還會因為我認了彆人一點,就有點吃味。
挺好。
這說明她那根繃著的弦,終於冇前頭那麼緊了。
可還冇等這口輕鬆全落下去,門口忽然傳來兩聲急促腳步。有人停在外頭,壓著聲音喊了一句:“沈總,外頭來了位顧家的,說是來看孩子。”
屋裡幾個人同時抬了頭。
林晚抱著我,手下意識收緊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