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一開,進來的是一股風。
不是外頭那種涼風,是帶著急、帶著火氣、還帶著點一路趕來冇來得及散掉的燥氣。緊跟著,一個穿深色外套的女人快步進門,頭髮挽得利落,眼圈有些紅,腳下卻一點都不慢。她後頭跟著個男人,個子高,眉眼沉,走得不急,步子卻很穩,一看就不是那種隻會在旁邊說兩句場麵話的人。
我還冇抬頭,林晚已經站起來了。
“媽。”
這一聲一出來,屋裡那幾個人神色全變了。
外婆根本冇顧上回她,眼睛從她臉上掃過去,又落到我身上,最後停回林晚臉上。她大概是在路上已經聽了個七七八八,這會兒一看林晚眼下那層青、發白的嘴唇,還有抱著我時那股死也不鬆的勁,臉色一下就不好看了。
“你把自己熬成這樣,是想給誰看?”
嘴上是在罵,聲音卻發顫。
林晚張了張嘴,還冇來得及說話,外婆已經走到她跟前,一手摸她額頭,一手去碰她手腕,碰完了,眼圈又紅了一層。
“你這臉色都成什麼樣了。”她低聲道,“我才兩天冇來,你就把自己折騰成這樣。”
二哥在旁邊站著,本來還帶著看熱鬨那點神情,這會兒也把嘴閉上了。門口那兩個小護士更是安靜得很,一個抱著記錄板,一個推著小車,眼睛倒是一個比一個亮。
外公站在後頭,看了看林晚,又看向我,最後目光從屋裡這一圈人身上慢慢掃過去。
他冇急著開口。
可他這一眼掃過來,連二哥都把站姿收了收。奶奶本來還站在床邊冇走,這會兒也把披肩攏了攏,臉色比剛纔還要淡一些。
外婆這時纔看向我。
她看我那一眼,跟前頭屋裡這些人都不一樣。不是看孩子活冇活過來,也不是看我是不是又在挑人。她是心疼,心疼完了,眼裡才帶出點說不清的怕。
“這就是知意?”
她聲音放輕了些,手也收得小心,像怕驚著我。
林晚低頭看我,點了點頭:“嗯。”
外婆看著我,半晌冇動。到最後,還是林晚把我往前送了一點:“您抱抱她。”
這句話一出口,屋裡幾個人都朝這邊看了過來。
奶奶冇說話,嘴角卻輕輕抿了一下。爺爺站在另一邊,手背在身後,眼神冇挪。二哥更直接,往旁邊讓了半步,擺明瞭想看這一抱成不成。
外婆抬手時,我已經看清她眼裡的神色了。
她心疼林晚。
這一點,比什麼都明顯。
我向來不排斥護著我媽的人。
於是她手一伸過來,我冇躲。
不光冇躲,我還順著她的動作,慢慢往她懷裡靠過去一點。她抱我的姿勢不算多熟,可人是軟的,手也是輕的,連胸口那點起伏都帶著一點小心翼翼。
門口一個小護士輕輕吸了口氣。
二哥眼睛一下亮了:“哎,這回不躲了。”
奶奶臉色立刻就不太好看了。
外婆自己都怔了一下,大概冇想到我會這麼給麵子。她低頭看我,眼圈忽然更紅了,抱著我的手臂也跟著收緊些,像是怕一鬆,我就冇了。
“這孩子……”她開口時,聲音都有點啞,“怎麼這麼輕。”
這一句出來,林晚眼裡的紅也跟著翻上來了。
她彆過臉,像是不想在這麼多人麵前掉眼淚,可鼻尖還是慢慢紅了。外公這時才上前半步,站到外婆身邊,低頭看著我,眉心輕輕皺了皺。
“醫生怎麼說?”他問。
這話是衝林晚問的,可屋裡誰都聽得出,他不是來走個過場。
沈硯之接了話,把前頭那套“醒了、還要再看幾天、後頭能慢慢轉普通看護”說了一遍。外公從頭聽到尾,冇插話,聽完後點了點頭,隻說了一句:“後頭差什麼,告訴我。”
這句一落,奶奶終於開口了。
“這裡該備的都備了。”她語氣還算平,“你們也彆太急,孩子總歸已經緩過來了。”
外婆本來正低頭看我,聽見這句,抬眼看向她。
“緩過來了?”
她嘴上重複了一遍,眼神卻一點點冷下來。
“我女兒熬成這樣,孩子纔剛把這口氣續回來,你現在跟我說‘總歸緩過來了’?”
屋裡一下安靜了。
二哥在旁邊抬手摸了摸鼻子,眼裡那點看熱鬨又冒頭了。門口那兩個小護士更是肩都繃住了,誰都不敢亂動,生怕錯過一句。
奶奶臉色微沉: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“那你什麼意思?”外婆抱著我,聲音不高,字卻一個個往外落,“我一進門看見的,是我女兒臉白成這樣,眼睛都是紅的。她抱著孩子不敢撒手,話都說不出利索。你倒好,上來就是一句‘總歸緩過來了’。”
她這人顯然不是會拐彎抹角的那種。嘴上帶著火,偏偏每句都踩著點,叫人挑不出“她在胡攪蠻纏”的錯。
奶奶被她堵了一下,臉色更淡了。
“孩子如今在沈家,也冇人虧待她。”她說。
“冇人虧待?”外婆看著她,“前頭連名字都冇有,醫院資料上還寫著女嬰,你現在跟我說冇人虧待?”
這話一出,門口兩個小護士齊齊低了頭。
這事她們知道。
屋裡其他人也都知道。
知道是一回事,被人這麼直直點出來,又是另一回事。
奶奶這回是真噎住了。
林晚站在一邊,本來還想說什麼,聽見外婆這句,嘴唇動了動,到底冇接。她眼裡那點疲色還在,可神情已經和剛纔不一樣了。前頭她是一個人硬扛著,現在外婆一來,那股扛著的勁,總算有人接過去一點。
我窩在外婆懷裡,心裡很滿意。
對,就這麼說。
前頭林晚自己說,彆人還能拿“你情緒重”來堵。現在外婆替她說,味道就不一樣了。
外公還是冇說太多話。
他隻站在邊上,看著外婆把這幾句話擲出去,等屋裡靜了,才慢慢開口:“晚晚在這兒熬成這樣,我們做父母的,心裡不會舒服。”
這句不重,可屋裡那點分量一下就出來了。
因為他說的是“我們做父母的”。
不是來探病的,不是來走禮數的,是來護自己女兒的。
爺爺站在旁邊看了外公一眼,忽然接了一句:“孩子如今認人,也認得明白。”
這話表麵是在說我,底下卻像是把剛纔那點場麵都兜進去一層。
二哥一聽,忍不住笑:“是,認得明白得很。誰讓她舒坦,她往誰那兒紮。”
他說著,還朝外婆懷裡看了一眼,擺明瞭在補這一句:你看,她現在就紮那兒呢。
外婆低頭看我,眼裡的火一下軟下來一半。
她大概也冇想到,我會在她懷裡待得這麼老實。看了我幾眼後,嘴角輕輕動了一下,低聲道:“這孩子,倒真會認人。”
奶奶抬頭看過去。
這一眼裡,什麼意思都有了。
不痛快,吃味,還有點說不出來的掛臉。
畢竟她剛纔一伸手,我埋爺爺懷裡埋得跟逃命似的。如今外婆一來,我倒安安靜靜讓人抱著,半點都不折騰。誰高誰低,不用人說,屋裡都看得明明白白。
林晚看見這一幕,眼圈又有點紅。她抬手碰了碰我露在小毯子外頭的手指,嘴角一點點彎起來,輕聲說:“她知道誰心疼我。”
這句一落,外婆眼裡的紅更重了。
她冇哭出聲,隻把我往懷裡又收了收,低頭貼了貼我額頭,嗓子發啞:“你這個小東西,倒是會挑。”
我心裡慢吞吞回了一句:那當然。
外公站在她身邊,看了片刻,忽然伸手碰了碰我腳邊的小毯子,動作很輕。
我朝那邊看了一眼,冇鬨。
二哥眼尖,立刻又來勁了:“外公,您也行啊。”
這一聲“外公”喊得順口,屋裡幾個人都朝他看過去。二哥自己怔了下,隨即摸了摸鼻子,咳了一聲:“反正早晚都得這麼叫。”
門口那兩個小護士這回是真冇忍住,肩膀抖得不行。年長護士都懶得說她們了,隻低頭去調儀器,眼裡也有點笑。
屋裡那點靜,被他這一句又衝散了些。
外公看了二哥一眼,倒冇說什麼,隻問林晚:“你後頭怎麼打算?一直住醫院,還是轉回家養?”
這話一出,屋裡幾個人神色都動了動。
這已經不是一句單純關心孩子的話了,是外家開始正經問後頭安排了。
沈硯之剛要開口,奶奶卻接了話:“自然是在沈家養。孩子姓沈,哪有往外頭帶的道理。”
外婆抬頭看她,眼神一下就冷了。
“誰說要帶走了?”
奶奶攏著披肩:“我不過是把話先說明白。”
外婆輕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冇什麼暖意,倒像是氣笑了。
“你放心,孩子在沈家養,我冇意見。”她抱著我,低頭看了看,又抬眼看向奶奶,“前提是,她在這裡,得被人當回事。”
屋裡那點輕鬆,又慢慢收住了。
我窩在外婆懷裡,冇動。
因為我聽出來了。
這話,說的可不隻是現在。
外頭的人、裡頭的人、前頭那點舊賬、後頭怎麼護著我和我媽,外婆心裡都已經開始記了。
奶奶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她還冇來得及開口,門外又有人快步趕來,停在門口壓低聲音說:“老太太,老宅那邊來了電話,說有位客人在等您回去。”
奶奶皺了皺眉,顯然不想在這時候走。
可外婆抱著我站在那裡,外公又在旁邊看著,屋裡這風向已經不是她一時半會兒能擰回來的了。
她最後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眼外婆,什麼都冇說,轉身出了門。
她這一走,屋裡那根看不見的弦才終於鬆開一點。
二哥吐了口氣,小聲道:“總算走了。”
爺爺橫他一眼:“你今天嘴就冇停過。”
“我停了誰來活場子?”二哥理直氣壯。
門口小護士低著頭,肩膀又開始抖。
外婆本來還帶著點火氣,聽見這句也給逗著了,低頭看我時,眼神徹底軟下來。她抱著我輕輕晃了兩下,眼圈還紅著,聲音也放得很低。
“這孩子認我。”
她像是在說給自己聽,又像是在說給屋裡所有人聽。
奶奶剛走到門邊,聽見這句,腳步明顯頓了一下。
屋裡那點才鬆開的安生,又開始變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