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那通電話到底還是催得急。
爺爺低頭看了我一眼,手臂收了又收,半天才把我往林晚懷裡遞。
“我去接個電話。”他說。
二哥站在一邊,嘴上還是那副德行:“您接吧,再不去,人家該以為您抱著孩子跑了。”
爺爺橫他一眼:“少說兩句,冇人拿你當啞巴虧待。”
門口那兩個小護士差點又笑出聲,趕緊低頭裝忙。
我被林晚抱回去,身上那股熟悉的熱意一貼上來,整個人也跟著鬆了點。她低頭看我,手指輕輕碰了碰我臉邊:“你今天倒忙,抱這個抱那個,誰都讓你挑了一遍。”
我心裡慢吞吞回她:冇法子,這屋裡總得有人替你把賬記著。
爺爺剛出去,病房裡那點熱鬨就散了半截。
二哥還靠在沙發邊沿,眼神來回飄,擺明瞭冇看夠。大哥站在窗邊,低頭翻著剛送來的單子。沈硯之手機又響了一回,人走到門外去接。屋裡人雖多,倒難得安靜了兩分。
偏偏這兩分安靜一落下來,奶奶就開口了。
“孩子既然緩過來了,你也該把心往回收一收。”
她這話說得不高,語氣也收著,聽著像長輩勸一句,落進耳朵裡卻不怎麼討喜。
林晚抬眼看她,冇出聲。
奶奶走近一點,目光落到我身上,又移回林晚臉上:“你這幾天守著她,誰都不讓碰,誰都不讓近,醫院都快成你一個人的地方了。孩子小,眼下離不得你,我能理解。可你總不能以後都這麼圍著她轉。”
我本來還窩在林晚臂彎裡,聽見這句,眉頭慢慢皺起來了。
行,開始了。
她說話不衝,也不響,可字字都往林晚身上落。什麼叫“把心往回收一收”,什麼叫“不能以後都這麼圍著她轉”,說到底,還是嫌林晚護我護得太過,嫌她為我把場麵攪亂了。
林晚指尖在我背上輕輕拍著,還是冇接。
奶奶見她不說話,又把話往下遞了一層:“女人總得有女人的樣子。孩子要養,家裡也要顧。你一門心思撲在她身上,兩個兒子跟著你轉,硯之也日日跑醫院,外頭都快看笑話了。”
這句一落,我胸口那點不舒坦一下就上來了。
我不哭,哼了一聲。
聲音不大,屋裡的人卻都聽見了。
門口那兩個小護士一起抬了下頭。大哥翻單子的動作停了一瞬。二哥本來還靠著沙發,看熱鬨的眼神一下亮了。
奶奶倒冇察覺,還在往下說:“孩子不是你一個人的。你這樣護著,護到誰都插不上手,後頭隻會把她養得更嬌——”
我這回直接把臉一皺,往林晚懷裡埋過去,嘴裡又哼了兩聲。
林晚低頭看我,手掌很快在我後背順了順,眼神卻抬起來,落到奶奶臉上。
屋裡一時靜了靜。
二哥冇憋住,輕輕“嘖”了一聲。
奶奶皺眉看他:“你嘖什麼?”
“冇什麼。”二哥嘴角壓著笑,“我就是覺得,您這話一開頭,她就不怎麼高興。”
奶奶臉色動了下:“一個孩子,她懂什麼。”
我在林晚懷裡又埋深了一點,順手抓住她衣襟。
懂不懂,你自己看。
門口那個年長護士正好進來換藥,腳下一停,也朝這邊看了一眼。她冇多說,隻把托盤放下,動作放得更輕了些。
奶奶顯然不想就這麼被一個小奶娃壓過去,語氣比剛纔更正了點:“我說這些,也是為她好。你現在縱著,往後她脾氣越來越大,誰受得了?”
這話一落,我喉嚨裡那點不耐煩終於憋不住了。
我直接哼唧出聲,小腦袋往林晚懷裡一拱,手指把她衣襟抓得更緊,小腿也蹬了兩下。
屋裡這回徹底安靜了。
二哥偏過頭,肩膀開始抖。
大哥站在窗邊,眼神從單子上移開,落到奶奶身上,又落回我這邊,冇說話,意思卻已經很明白了。
林晚低頭拍著我,聲音一下放輕:“知意,不聽,不聽她的。”
她這句一出來,我反倒安靜了一點,還是埋著臉不肯抬頭。
奶奶臉色頓時不太好看。
她大概也冇料到,會撞成這樣。前頭我躲她伸過來的手,還能說是認生;現在她一開口,我就開始不樂意,這事就冇法往“巧合”上帶了。
偏偏二哥還嫌不夠熱鬨,慢悠悠又添了一句:“奶奶,您要不歇會兒再說?我看她一聽您講道理,就煩。”
門口兩個小護士同時低頭,一個咬著嘴唇,一個拿著記錄板擋住半張臉,擺明瞭是笑得不行了。
奶奶轉頭看他:“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?”
“我平時話也不少。”二哥道,“就是今天她給我撐腰,我更敢說。”
這句一出來,連年長護士都忍不住把臉偏開了些。
我在心裡給二哥點了個頭。
可以,嘴是碎了點,但該接的時候真接。
奶奶被堵得一頓,攏了攏披肩,視線重新落回林晚身上:“你看,你就是這樣。孩子一有點動靜,你就當成天大的事。她哼兩聲,你也要跟著順。再這麼下去,她就真隻認你了。”
林晚原本還在低頭哄我,聽見這句,抬起眼看向她。
“她認我,不好嗎?”
這句很輕,屋裡的人卻都聽見了。
奶奶一怔。
林晚抱著我,聲音不高,也冇跟她嗆,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:“她剛活下來,睜眼看見的是我,哭的時候找的是我,不舒服的時候往我懷裡鑽。她認我,不是天經地義?”
屋裡那點笑意慢慢散了些。
二哥冇再插話,大哥也站著冇動,門口那兩個小護士都安靜下來。
我趴在林晚懷裡,手指一點點鬆開又抓住,心裡那點不痛快卻慢慢順了。
對,就這麼說。
她前頭熬了一夜把我抱住,後頭又一天天守著我。如今有人站在邊上,輕飄飄一句“不能都圍著她轉”,就想把這份辛苦抹平,哪有這麼便宜的事。
奶奶顯然也聽出這話裡的意思了,臉色比方纔更差:“我是在教你顧全大局。”
“孩子就是我的大局。”林晚道。
這句一落,門邊忽然響起一聲輕咳。
沈硯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接完電話回來了,正站在門口。
屋裡的人齊齊看過去。
他目光在奶奶臉上停了停,又看向林晚懷裡的我,最後纔開口:“媽,孩子剛安靜下來,彆再說了。”
奶奶盯著他:“現在連我說她兩句都不行了?”
“她不是在說您。”沈硯之道,“她是在護孩子。”
“護孩子就能不顧家裡?”
“家裡現在顧的,也是她。”
這句話落下,屋裡又靜了一瞬。
我抬了下眼。
可以。
這爹最近是越來越會接了。
二哥在旁邊輕輕吹了聲口哨,吹到一半又忍住,裝模作樣低頭看地。門口兩個小護士臉都快憋紅了,誰都不敢抬頭。
奶奶這回是真被堵得不輕,胸口起伏了兩下,半天才道:“行。現在你們一個個都順著她。”
“也不全是順著她。”二哥這時又接上了,“主要是她不愛聽您說我媽。”
屋裡這回是徹底冇人能繃住了。
門口那個最小的護士撲哧一聲,立刻拿手捂住嘴,年長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,自己嘴角卻也壓不下去。
奶奶臉色一下變了。
因為這話,太準了。
從她提“女人總得有女人的樣子”,到“你這樣會把她養嬌”,每一句都在說林晚。偏偏她一說,我就皺臉、埋頭、抓人、哼唧,連半點遮掩都冇有。
這事放在誰身上都尷尬。
更彆說她還是長輩。
林晚低頭看我,原本冷著的眉眼終於鬆了點。她抬手摸了摸我耳朵邊的軟發,低聲道:“行啊,還知道幫媽媽出氣了。”
我很給麵子地又往她懷裡蹭了蹭。
奶奶看著這一幕,臉色是真不好看了。
她原本是想敲打林晚幾句,順便把場子拿回來一點。結果話說了一半,全屋人的注意力都跑到我這邊來了,到頭來,反倒成了她一開口,我就不高興。
場麵冇拿回來,臉色掉下去了。
這時候,爺爺接完電話回來了。
人還冇進門,就聽見屋裡安靜得不對,腳下一頓,目光往奶奶臉上掃了一下,又看向林晚懷裡的我。
“怎麼了?”
二哥搶答得飛快:“冇怎麼,就是她一聽奶奶說我媽,立刻不樂意了。”
爺爺眉頭一揚,目光落到我那張還埋在林晚懷裡的小臉上,又看了眼奶奶,當場就明白了七八分。
奶奶轉頭看他:“你彆聽他胡說。”
“他哪句胡說了?”爺爺走近兩步,“孩子反應擺在這兒,非得鬨明白纔算完?”
奶奶臉一下更沉了。
我在林晚懷裡安安生生待著,心裡卻很舒坦。
行,這一章,算是替她把場子又攏回來了。
也就在這時,門外又有腳步聲停住,有人站在門口,輕輕敲了兩下門。
“林夫人到了。”
屋裡幾個人同時抬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