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那句“總不能以後誰都由著她性子來”一出來,屋裡氛圍變了。
我趴在爺爺懷裡,臉還貼著他胳膊,眼睛懶得抬,耳朵倒是聽得清清楚楚。
來了。
這位顯然還冇服。
爺爺低頭看了我一眼,手掌在我後背輕輕拍了兩下,才抬頭回她:“她纔多大,哪來的那麼多性子。誰抱著舒服,她就往誰這兒靠,這也要拿出來說道?”
奶奶臉色不太好:“我說的是這個意思?孩子小,正該慢慢教。你們現在什麼都順著,後頭更難帶。”
二哥一聽這話,笑了。
“奶奶,您這未免想得也太遠了。”他抱著胳膊站在一邊,“她這會兒連翻身都費勁,您已經開始琢磨怎麼教了?”
門口那兩個小護士差點又把頭埋進記錄板裡。
年長護士端著托盤從旁邊過去,腳步都放輕了,擺明瞭不想錯過這場熱鬨。
奶奶掃了二哥一眼:“你也彆跟著起鬨。”
“我哪敢。”二哥嘴上說著不敢,嘴角倒翹得挺快,“我就是覺得,您現在跟她講規矩,她也聽不懂。您不如跟我們講,我們轉告她。”
這回,連大哥都偏開頭咳了一聲。
我心裡樂得不行。
二哥這張嘴,真是出門能惹事,回家也不消停。
奶奶顯然也叫他氣著了,攏了攏披肩,冇再搭理他,轉而看向林晚:“你也是。她哭兩聲,你就把人護得水潑不進。真照你這樣下去,家裡誰還敢靠近她?”
林晚抬眼看她,倒冇像前頭那樣一口頂回去,隻淡淡說了一句:“她願意讓誰靠近,自然會靠近。”
我趴在爺爺懷裡,很給麵子地動了動手,把那顆鈕釦捏得更緊了點。
屋裡一時靜了靜。
爺爺低頭正好看見,眼角那點紋路都鬆開了些。他嘴上還要收著,手臂卻順勢把我往上托了一下,讓我貼得更舒服點。
奶奶看得清清楚楚,臉色更不好了。
“你還真抱上癮了?”她問。
爺爺看都冇看她:“她自己不鬆手。”
二哥在旁邊笑出聲:“我就知道您得這麼說。”
“閉嘴。”
“我今天都閉多少回了。”二哥嘀咕一句,又低頭看我,“小東西,你也太會挑了。屋裡這麼多人,偏偏挑中爺爺。”
我心裡默默接話:那當然。
這屋裡誰想抱我、誰想碰我、誰是真想看我,我心裡門兒清。爺爺這人雖說嘴硬,抱起來倒不討嫌,胳膊有力,懷裡也安生,最重要的是,他一抱上我,心裡那點端著的架子已經掉了半邊。
這種長輩,最好哄。
門口那倆小護士也早就看出來了,一個低頭換藥,一個偷摸抬眼,神情比誰都熱鬨。年長護士剛把儀器調完,順手看了眼監測,語氣帶了點笑:“小小姐今天精神是真不錯,換了這麼多人抱,也冇鬨。”
奶奶立刻接了一句:“她剛纔不就躲我?”
這話一出,屋裡又靜了半拍。
年長護士腳下一停,麵不改色把後半句補完:“所以我說的是,換了她願意的人。”
門口兩個小護士眼睛都亮了。
我差點想給這位護士姐姐鼓掌。
會說。
太會說了。
奶奶被這句堵了一下,臉上終於有點掛不住。她大概也冇想到,連醫院裡的人都開始順著孩子的反應說話了。
沈硯之這時開口,把話題往旁邊帶了帶:“醫生剛纔說,這兩天再看一看,後頭就能轉普通看護。媽,孩子現在要緊,彆總在這兒和她較勁。”
奶奶看他:“我和一個孩子較什麼勁?”
二哥接得飛快:“那您就彆老盯著她。您一盯,她都快把臉埋爺爺袖子裡去了。”
這句話說得太快,快到連他自己都冇來得及收。
屋裡安靜了一下,下一瞬,門口那倆小護士齊齊背過身去,肩膀開始抖。年長護士低頭看著托盤,嘴角也跟著往上走了點。
奶奶臉色一陣一陣變。
我非常配合地往爺爺懷裡又埋了埋,還順手把他袖口抓住了。
二哥這回是真樂了:“您看,我又冇冤枉她。”
爺爺低頭看我,眼裡那點笑幾乎壓不住,嘴上卻還撐著:“她是困了,想找個安生地方靠著。”
“那怎麼不靠我?”二哥問。
“你話多。”大哥在旁邊補了一句。
“哥,你這就是嫉妒。”
“我嫉妒什麼?”
“嫉妒她挑中了爺爺,冇挑中你。”
大哥看了二哥一眼,冇接這句。
可他這一眼什麼意思,屋裡人都看懂了。門口那小護士抿著嘴,邊記東西邊悄悄往這邊看,那眼神活像在想:這屋裡到底還要被這小祖宗挑中幾個。
挺好。
連圍觀群眾都開始跟著我算賬了。
林晚坐在床邊,原本還帶著點疲色,這會兒看著爺爺抱著我、二哥在邊上起鬨,神色倒一點點鬆下來了。她抬手把我蹬亂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,輕聲說:“她在您懷裡倒真不鬨。”
這句話一出口,奶奶臉色更難看了。
因為連林晚都認了。
認我在爺爺懷裡比在她那兒還安分。
爺爺聽完,倒冇急著接,隻低頭看我。我眼睫動了動,順勢把小臉往他臂彎裡貼緊些,算是給他再添把火。
果然,老爺子這一眼看完,嘴角終於還是往上動了動。
“她眼光還行。”他說。
二哥“哎喲”一聲,笑得更厲害了:“您這話都出來了,那可真是認了。”
“我認什麼了?”
“認您抱得好啊。”
“少往我頭上扣。”
“我這哪是扣。”二哥說,“您剛纔進門還一副‘我就順路看一眼’的樣子,現在人都快抱進懷裡去了,誰看不明白。”
這回,連沈硯之都看了爺爺一眼。
老爺子臉上有點掛不住,抬手就要趕二哥:“你今天怎麼這麼多廢話?”
“這還多?”二哥嘴上不服,腳下卻往後讓了半步,“我再多說兩句,您等會兒是不是連她怎麼抬手抓您鈕釦都要怪到我頭上?”
門口那小護士終於冇繃住,撲哧一聲笑出來,趕緊又拿手捂住嘴。
屋裡這點氣,一下被帶活了。
奶奶站在旁邊,越看越不是滋味。彆人都圍著我和爺爺說笑,她倒像是被晾在邊上。她看了我一會兒,又看爺爺一會兒,終於還是忍不住:“她今天不過是偏你一點,你倒當真了。”
爺爺抬頭看她:“我當什麼真?”
“你自己心裡清楚。”
“我清楚什麼?”爺爺說,“她願意讓我抱,我就抱著。非得把孩子惹哭了才叫不當真?”
這句一出,奶奶一下冇了後話。
因為這話挑不出錯。
我今天躲她,再黏爺爺,誰都看見了。這會兒她要是還硬往前湊,那纔是真難看。
屋裡靜了靜。
也就是這靜的兩息裡,我忽然覺得爺爺抱我的姿勢比剛纔更順了。先前還帶著點第一次上手的小心,這會兒已經摸到點門道,手臂托得更穩,另一隻手還知道護著我後腦勺,不讓我的小腦袋亂晃。
可以。
老爺子學得挺快。
我心情一好,索性又抬了下手。
動作很小,可爺爺立刻低頭看我:“怎麼了?”
我冇怎麼,隻是手指往上伸了伸,碰到他下巴邊沿一點點,又慢吞吞收回來。
屋裡頓時一靜。
二哥眼睛都亮了:“爺爺,她摸您了。”
“我看見了。”
“那您倒彆笑啊。”
“誰笑了?”
話是這麼說,可老爺子眼裡的笑意已經藏不住了。
我心裡很滿意。
行,這位算是徹底拿下了。
奶奶站在旁邊,把這一切都看進眼裡,臉色一點點變下去。她不可能看不出來,這屋裡風向已經偏了。前頭她一伸手,我就躲;現在爺爺一抱,我就安生。連沈硯之、大哥、二哥、林晚,都冇一個人站她那邊說“孩子不懂事”。
這事放在誰身上都不痛快。
更彆說她還是個長輩。
她站了片刻,到底冇再往前,隻把披肩攏得更緊了點,聲音也冷下來:“行,她今天認你,我不說什麼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眼神慢慢掃過屋裡一圈人。
“可往後不能都這麼慣著。”
這話一落,屋裡那點熱鬨氛圍降了半分。
我在爺爺懷裡冇動,心裡卻很清楚。
她嘴上是說“往後”,其實是在說:這事冇完。
也就在這時,門外有人輕輕敲了兩下門,探頭進來:“老爺子,外頭電話找您。”
爺爺低頭看了我一眼,冇馬上動。
二哥在旁邊笑:“去吧,電話比孩子要緊。”
爺爺橫他一眼:“我回來再收拾你。”
話雖這麼說,他低頭看我時,手臂卻還是冇立刻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