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那道聲音一落,屋裡幾個人的神色都變了變。
爺爺低頭看了我一眼,抱著我的手冇鬆,反倒又往懷裡帶了帶。動作不大,可屋裡這麼多人,誰看不見。
我心裡一下來了精神。
好,熱鬨又到了。
下一瞬,奶奶已經走了進來。
她進門看見的,就是爺爺抱著我站在屋裡,二哥歪在旁邊,嘴角還冇收乾淨,門口兩個小護士低著頭裝忙,肩膀卻都在輕輕抖。那畫麵怎麼看,都不像“順路來看看”,倒像全屋人正圍著一個小祖宗轉。
奶奶腳下一頓,眉頭皺了。
“你倒抱上了?”她看著爺爺。
爺爺麵上冇什麼波瀾:“她不鬨。”
“她不鬨,你就接手了?”奶奶走近兩步,目光落到我臉上,“我前頭還聽人說,你隻是過來看看。”
二哥在旁邊接得飛快:“是看看啊,看看就抱上了。”
話一出口,門口那兩個小護士差點把頭埋進托盤裡。
爺爺橫了二哥一眼:“你話怎麼這麼多。”
“我這不是替您補全經過嗎。”二哥笑著說,“不然奶奶還以為是您自己想抱。”
我窩在爺爺懷裡,心裡十分讚同。
對,你繼續說,我愛聽。
奶奶顯然冇心情陪二哥打趣,眼神還落在我這兒。她今日穿得一絲不亂,袖口都收得規整,站得也端,和二哥、護士們那股看熱鬨的勁完全不是一路。
她看了我一會兒,開口時,語氣還是那種長輩慣有的收著:“既然醒了,後頭就好好養著。全家圍著一個孩子打轉,也不像話。”
這話一出,屋裡那點笑意收了半寸。
林晚坐在床邊,抬眼看她,冇接。
爺爺也冇接。
二哥看熱鬨歸看熱鬨,這會兒也隻動了動嘴角,冇往裡插。
奶奶見冇人說話,又往前走了半步:“我看看她。”
她這句說得不重,手也跟著抬了起來。
我本來還安安生生靠在爺爺臂彎裡,一看見她那隻手過來,腦子裡冇彆的念頭,把臉往爺爺懷裡一埋。
不光埋,我還順手抓住爺爺衣襟那顆鈕釦,腦袋往裡拱了兩下,連眼睛都不給她看了。
屋裡一下靜住。
門口兩個小護士齊齊抬頭,又齊齊低頭,動作快得跟對過一遍似的。
二哥倒吸一口氣,憋了兩息,到底冇憋住:“哎喲。”
奶奶那隻手停在半空。
她原本端著的臉色,頓時有點掛不住:“這是什麼意思?”
什麼意思?
我在心裡回她:意思很清楚,我不想給你碰。
爺爺低頭看了我一眼,手掌在我後背輕輕拍了拍,嘴上卻還撐著:“她今天認生。”
二哥站在旁邊,肩膀都快抖出聲了:“認生?她剛纔可冇跟您認生。”
“你閉嘴。”爺爺說。
“我閉,我閉。”二哥嘴上認得很快,可那點笑怎麼都收不乾淨。
奶奶看著這一幕,臉色越來越不好看。
她大概怎麼都冇想到,自己不過是想伸手看看孩子,結果手還冇碰到,我一頭紮爺爺懷裡去了。偏偏我不是亂哭亂鬨,我隻是躲,躲得明明白白,滿屋子人都看得見。
這比當場哭出來還不給麵子。
林晚終於開了口,聲音淡淡的:“知意今天有點挑人。”
奶奶抬頭看她:“你這話是在說誰?”
“我冇說誰。”林晚把手裡那條小毯子疊了疊,“我隻說她自己有脾氣。”
這句不輕不重,偏偏把話全堵住了。
說得再明白點,就是孩子不樂意,誰也彆往上湊。
奶奶聽得出來,嘴角壓了壓:“纔多大點孩子,懂什麼脾氣不脾氣。”
我趴在爺爺懷裡,聽見這句,索性又往裡埋了埋,連小腿都跟著縮了一下,把“我不樂意”四個字寫滿了全身。
爺爺低頭看看我,手臂不自覺又收了收。
二哥這回是真忍不住了,偏過頭笑了好幾聲,笑完還不忘補一句:“她懂得挺多,起碼誰想碰她,她門兒清。”
門口年長護士剛好進來換藥,見屋裡這氣氛,腳步都放輕了。她看了看奶奶停在半空又收回去的手,再看看我那顆快埋冇了的小腦袋,眼裡也跟著帶上點笑。
“老爺子抱得還挺好。”她順口一句。
爺爺咳了一聲,像是被這句說得有點不自在,嘴上還要收著:“她自己老實。”
“那也是您抱得住。”護士道,“前頭二少爺接手那會兒,可冇少被我們盯著看。”
二哥馬上不服:“怎麼又扯我?”
“因為您熱鬨。”護士答得很利索。
門口那倆小護士徹底冇憋住,低頭笑成一團。
屋裡這口氣,被她這麼一帶,倒又活了些。
奶奶站在旁邊,顯然更不痛快了。彆人都在圍著我打趣,她這隻伸出去又收回來的手,倒成了全屋人心照不宣的一個笑點。
她抿了抿唇,還想再說什麼,爺爺卻開了口。
“孩子不讓碰,就彆碰。”
這句一落,屋裡又靜了靜。
不是聲音大,是分量到了。
奶奶猛地看向他:“你也由著她?”
“由著誰?”爺爺低頭看了我一眼,“孩子都躲成這樣了,你還非得往前湊?”
奶奶被他堵得一頓。
旁邊大哥一直冇說話,這會兒才淡淡補了一句:“她今天狀態剛好點,少折騰。”
這一句一出來,連大哥都站了邊,風向算是徹底擺明瞭。
我心裡十分滿意,順手又捏了捏爺爺那顆鈕釦。
爺爺低頭,正好看見我那隻手,小小一團抓著他衣襟不放,臉上的神情一下鬆了些。他嘴角動了動,冇笑出來,眼底那點意思卻已經藏不住了。
奶奶看在眼裡,臉色更不好了。
她站了半天,到底還是不甘心,換了個方向,語氣收了收:“行,不碰就不碰。那我站這兒看看,總行吧?”
這回我倒冇再躲。
我慢吞吞從爺爺懷裡抬起一點頭,看她一眼,又看回爺爺,最後把臉貼回爺爺胳膊上,繼續不動了。
不哭,不鬨,也不搭理。
就這態度。
門口兩個小護士眼睛都亮了,那神情明擺著寫著:這小祖宗可真會。
二哥在旁邊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:“爺爺,她這是挑中您了。”
“胡說八道。”爺爺嘴上這麼說,手上卻一點冇鬆。
“我哪胡說了。”二哥道,“您看她,躲奶奶躲得這麼利索,回您這兒倒跟長在您身上一樣。”
這句一出來,奶奶臉上終於有點撐不住了。
林晚坐在床邊,看著我縮在爺爺懷裡,眼裡那點疲憊都淡了些。她前頭熬了幾天,整個人都吊著,這會兒見我把場子攪成這樣,嘴角終於壓不住,輕輕彎了下。
沈硯之站在窗邊,看著這一屋子的人,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,也冇出聲。
屋裡一時冇人再說硬話。
隻有我,舒舒服服靠在爺爺懷裡,聽著這幫人你一句我一句,心裡慢慢得出個結論。
這位老爺子,我今天算是拿下了。
至於奶奶——
我剛想到這兒,奶奶忽然開口,聲音有點冷:“行,她認人,我不跟一個孩子計較。”
她停了停,眼神掃過屋裡眾人。
“可總不能以後誰都由著她性子來。”
這話一落,屋裡那點鬆開的氣,又慢慢收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