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傷勢一日日惡化,魏通海逐漸絕望,陷入徹底的癲狂。
在這種情況下,隻有刻骨的仇恨,才能讓他維持最後的清醒。
幼兒江就這麼靜靜看著。
看著他,從大半個月前那個鯨吞豪飲、凶焰滔天的水匪頭子,變成如今這個逐漸腐爛發臭的老瘋子。
潰爛流膿的傷口,失禁的汙穢,抓撓的血痕……
死亡和病痛,一點點侵蝕他,永不停息。
直到他徹底成為一攤爛肉的那一天。
越是恐懼死亡,抗拒死亡,人越是冇辦法體麵。
而這種在絕望與痛苦中緩慢腐朽的結局,卻是江湖中絕大多數亡命徒的真實歸宿。
那些話本裡描寫的慷慨悲歌、含笑赴死,不過是文人墨客一廂情願的藝術粉飾罷了。
憑藉從周晏紫處習得的醫術,幼兒江精準地判斷出:
眼前這具被瘋狂與腐爛占據的軀殼,隻剩下最後幾天的光景了。
他冇有急。
就算眼睜睜看著一本價值萬金的秘籍一點點“死去”他也冇有急。
他很清楚人性的微妙。
此刻越是表現出渴望,對方心中的抗拒就會越強烈。
隻要魏通海“不想給”,任何逼迫都將是徒勞,隻會刺激這個已徹底陷入瘋狂的野獸做出玉石俱焚的舉動。
時間,在膿血的滴答聲和斷續的嘶嚎中緩慢流逝。
魏通海的氣息越來越微弱,如同風中殘燭,搖曳欲熄。
終於,最後的時刻來臨了——
“嗬……嗬嗬嗬……啊……哈哈哈哈!!”
一陣嘶啞、空洞,卻又帶著某種詭異解脫感的狂笑,突兀地在幽閉的洞窟中迴盪開來,顯得格外瘮人。
幼兒江拿起一罈酒,走到那蜷縮在汙穢中的身影前,聲音冰冷地開口道:
“喝吧,老瘋子……喝完當個醉死鬼,總好過做個溺斃在自己膿血裡的窩囊鬼!”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魏通海一邊大口灌著酒,一邊發出斷斷續續的狂笑。
幼兒江就站在一旁,沉默地看著。
看著酒液混合著膿血從他嘴角溢位,看著那笑聲越來越弱,看著生命最後的火花在這片汙濁中逐漸熄滅。
當最後一滴酒落入喉中,魏通海灌酒的動作猛地一僵。
那狂亂的眼神,竟奇蹟般地恢複了一刹那的清明!
他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動,死死鎖定了近在咫尺的幼兒江。
似乎想穿透這孩童稚嫩的外表,看清其靈魂深處的模樣。
這凝視持續了幾個令人窒息的呼吸……
隨即,那眼中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。
他頭顱一垂,
死了!
幼兒江在原地靜立片刻,心中有些悵然若失。
他當然不會為一位無惡不作的水匪死了而悵然,他是為了秘籍而悵然。
“最終,還是白忙活了嗎?”他在心中默道:“也冇什麼辦法……該做的都做了!”
他俯視著魏通海的屍身,準備上前摸屍,看看秘笈在不在他身上。
剛走了幾步。
突然,眼前一亮。
他發現,魏通海一隻枯槁的手指,以一種不自然的姿態,正正地指向他下方的石筍!
“下方?”
幼兒江心中一動。
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之色。
他早就留意到了這個異常。
“怪不得……每次我回來時,這處平台上總會多出一灘的水漬……”
“我原本以為他是下水捉魚蝦果腹。”
“現在看來,他是故意將我支開好潛入水下……做些什麼。”
……
“噗通——”
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間包裹了幼兒江。
他屏住呼吸,循著魏通海枯指所向,奮力下潛。
幽暗的水底,隻有頭頂微光艱難透入
藉著微光,他看到了那根粗壯的鐘乳石根部,竟密密麻麻刻滿了蒼勁有力的文字!
幼兒江奮力遊近。
指尖觸碰到冰涼堅硬的石麵,順著最上方幾個遒勁有力的大字摸索下去:
【裹浪勁】
下方一行小字註解道:
“江河秘傳,禦水化勁。”
幼兒江暗中想到:
“江湖四大流派:山嶽,風火,林木,江河。”
“作為水匪頭子修煉的秘籍,果然是江河一脈的。”
目光下移,隻見石刻開篇便是總綱心訣,字字珠璣:
夫裹浪之勁,其要在乎三昧:
曰粘,曰黏,曰滑。
粘者,如萍附水,敵勁方至,我勁已生,沾之即走,引其力而化其鋒;
黏者,似膠如漆,敵勢欲退,我勁隨形,附骨難消,纏其身而耗其神;
滑者,若魚遊淵,身隨意轉,勁隨波流,避實就虛,躲其實而瀉其勢。
三昧流轉,生生不息。
此乃以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也。
總綱之下,繪著一幅人身穴位經絡圖。
尤其著重標明瞭陰維脈的走向。
旁有註文闡釋:
裹浪勁者,異種勁力也。
其修煉之樞,首在貫通陰維奇脈。
蓋因陰維脈者,維繫諸陰,總督一身之陰氣。
以此為基,方可統禦、調和與之相交彙之十二正經……
幼兒江藉助三個江全部的記憶力,記憶著秘籍。
苟在桃花洞天的江洋,還拿出竹簡開始記錄。
數刻後。
幼兒江吐了兩個泡泡,退出了全力記憶狀態。
東西已經記的差不多了,還有竹簡備份,忘記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了。
心神稍定,他纔將目光從主刻痕移開,投向石壁的邊緣。
那裡,還有一片更為潦草、也更顯急促的刻字。
深深淺淺,如同垂死者的囈語:
若…不出意外…最後…看到這些話的…是你…小子…
我…(刻痕劇烈地顫抖了一下)…
看到時…我…應已…死了…
在那之前…我…大概…早瘋了…
不甘心,真的不甘心(這幾個字刻得極深)…
小子!不管你是什麼人,就算三大武館的人也好…我看出來了…你絕對不是甘於待在這片淺灘的人…
小子!
這世界大得…超乎你想象!
雲澤湖深得…超乎你想象!(“想象”兩字故意刻得大而歪斜)
進入雲澤湖深處吧…你遲早要進去的!
你的血脈…本就屬於那裡!
……
告訴你…一個大秘密!…我曾…親眼…所見!
七丈…不!比七丈還巨大的…異獸!
那威勢…(刻痕在此處淩亂地劃了幾道)…掀起的浪頭…比城牆還高。
但…它死了!
被…圍攻殺死了!
好多…好多高手…像螞蟻…啃巨象!
那些人,放在外頭,一個都能屠戮我們所有人。
邊上…還有一人…隻是看著…
他自稱
“滄瀾謝家!
那人在找大型異獸!…活的!
他說…隻要找到大異獸帶給他…就能換天大的好處!
丹藥…神兵…甚至…異種勁力!
我的…裹浪勁…就是…用一條…磨盤大的…金紋血鯉…換來的!
在後麵,還刻著一些話,但是看起來過於潦草、斷斷續續,就像不同字疊加在一起。
幼兒江辨認了半條還是看不出他寫了一些什麼。
看來寫這些字的時候,魏通海已經瘋了。
在所有字的下方,還有一張極為簡陋的地圖,隻有最基礎的方向,和幾個標誌性的島嶼。
勾勒出一個指向湖心深處的路線,終點是一個模糊的叉形標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