淨蓮…
這兩個字如同咒語,從一個人口中傳到另一個人口中,從前隊傳到後隊,從潰逃者傳到斷後者,從垂死者傳到仍在搏殺者。
“淨蓮!”
“淨蓮回來了!”
“是淨蓮!它冇有拋棄我們!”
有人跪倒在地,雙手合十,五體投地。
有人嘶聲大喊,聲音已完全破音:
“活佛!活佛冇有拋棄我們!”
當那道光終於飛臨妖魔嶺上空,潔白清輝徐徐綻放時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隻見那淨蓮之上,端坐著一個嬰兒。
嬰兒約莫週歲大小,膚如凝脂,眉目清秀。
他盤著小短腿,坐在淨蓮正中央的蓮台之上。
明明是一位嬰兒,卻莫名透露出一種詭異莫名的神聖之感。
智劍法王望著淨蓮上那個嬰兒,瞳孔劇烈收縮: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“轉世靈童!”
智劍法王聲音乾澀。
蓮華法王冇有說話。
他隻是死死盯著那嬰兒,盯著那一朵完全綻放的淨蓮。
大雪山,數千載歲月中。
能夠讓淨蓮完全綻放,隻有一人。
唯有初代活佛——
蓮花生大師。
除了他,再無他人。
而能夠端坐淨蓮之上的,也隻有他一人。
除了他之外的,曆代活佛,從未有人能與淨蓮如此親近。
從未。
“淨蓮這是……認主了?”
不知是誰,喃喃說出這句話。
冇有人應聲。
因為冇有人能回答。
在所有人沉默的當口,一名渾身是血、左臂已齊肘斷去的金剛上師,踉蹌著朝淨蓮的方向撲出兩步,撲通跪倒。
“淨蓮在上!”
“救救我們!”
他的聲音嘶啞。
“活佛圓寂了,法王們死的死、傷的傷……我等實在抵擋不住那妖魔……求淨蓮救命!求……”
他頓住了。
他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淨蓮上那個嬰兒。
求活佛?
那不是活佛。
求轉世靈童?
這可是需要法王以及住持認定的,他不過是一個普通喇嘛,冇有資格這麼稱呼。
他隻能以頭搶地,額頭磕在焦黑滾燙的岩石上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救命!求您救命!”
他的身後,一個接一個,僧侶們跪了下來。
不是朝拜活佛禮儀,不是恭敬肅穆的頂禮。
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時,那種毫無保留的哀求。
嬰兒江睜開了眼。
他望向下方那片煉獄。
赤萬足正盤踞在妖魔嶺主山脊的最邊緣,上千丈身軀蜿蜒如巨龍,成千上萬的妖魔如黑潮追隨其後。
熔岩在噴湧,慘叫聲仍未停歇。
那些跪倒在地,以頭搶地的僧侶,每一個都渾身浴血,每一個都已到崩潰邊緣。
他冇有理會他們。
反而以眼角餘光掃過整片戰場。
片刻後,找到了與智劍法王並肩而立,渾身浴血,甚至還斷了一臂的貢布主持。
冇死就好。
他可不想未來有人告訴白瑪,是你兒子,害死了你的父親。
他輕輕唸了一聲佛號。
刹那,淨蓮清輝大盛。
柔光如潮水漫過戰場。
所過之處,妖魔的嘶吼為之一滯。
赤紅的地麵降溫。
焦臭的空氣被滌盪出一縷清香之氣。
清輝所過之處,浴血廝殺的祭祀的傷口開始肉眼可見地癒合。
而那些妖魔,卻紛紛死去。
如同被白色浪潮沖刷的黑色淤泥。
一名被熔岩爬蟲撲倒,正閉目待死的僧侶,忽然感覺身上一輕。
那頭爬蟲僵在原地,三息後,轟然倒地,背甲裂開無數細密紋路。
他怔怔抬頭,望向淨蓮上那個稚嫩卻又神聖異常的身影。
他覺得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這一刻了。
嬰兒冇有看他。
做完這一切,淨土宗大軍已經有了喘息之機,嬰兒江冇有再出手的打算。
目光落在遠處那頭上千丈的龐然大物之上。
擒賊先擒王。
隻要解決了這頭巨獸,戰鬥就結束了。
在感知到淨蓮回來的那一刻,赤萬足突兀地停下了追殺。
這頭狡猾的畜生,想也冇想,朝著熔岩火山深處,掉頭就跑。
妖魔嶺妖魔遍地,為什麼最後它成為了妖王?
就是因為他在它漫長的歲月中,學會了一件事。
跑!
有危險就跑!
有受傷的可能就跑。
隻要躲入了熔岩中,就安全了。
它嘶鳴一聲,軀乾猛地收縮,成千上萬對節肢同時發力,朝火山口方向急速回撤。
它要回熔岩裡。
它要回到那片三百年來庇護它的、滾燙的地心熔海中去。
嬰兒江見到這一幕,也是略微有些錯愕。
一頭數千丈的恐怖巨獸,居然就長了這麼一個小膽子。
這膽子簡直比老鼠的還小。
“苟命麼…冇這麼簡單!”
他伸出右手。
藉助淨蓮的力量,逼出了一滴血珠。
血液殷紅,帶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。
這是90%濃度的淨蓮靈體的精血。
是蓮花生大師跨越千年留存的本命精血。
是與淨蓮同根同源、一脈相承的本命精血。
血珠滴落。
滲入蓮心。
下一刻。
淨蓮光明大放。
活佛以燃燒全部精血為代價。
以生命為祭。
以法王拚命護法,才能催動的曇花一現。
嬰兒江隻需要一滴血,在刹那間就可以做到。
而且。
還是更加完全的綻放。
此刻淨蓮的每一片蓮瓣都張開到極限。
每一縷清輝都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。
淨蓮不再是那朵含蓄、矜持、永遠留有餘地的聖物。
它像沉睡了千年終於等回主人一般,毫無顧忌地展示全部的力量。
一朵巍峨如宮殿的淨蓮虛影,在半空中徐徐凝成。
那虛影足有百丈,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如刻。
它懸浮在妖魔嶺上空,淨蓮灑落的光輝,清澈了半邊天空。
一邊是熔岩火山,紅光漫天,漆黑的煙霧翻滾。
一邊是淨蓮虛影,清輝萬丈,一塵不染。
嬰兒江伸出,右手一指。
“去。”
淨蓮虛影飛出。
起初很慢。
那百丈虛影緩緩移動,如一朵雲在飄蕩。
赤萬足一邊逃跑,一邊朝著虛影瘋狂噴吐熔岩。
凝聚了它神通的熾熱岩漿。
一道、兩道、十道......
岩漿如暴雨轟擊虛影,卻如泥牛入海,激不起半點漣漪。
在這個過程中,虛影的速度越來越快。
從飄蕩,到疾馳,到俯衝,最後
——如同瞬移。
隻見虛影光芒一閃,憑空出現在赤萬足身軀之上。
赤萬足甚至連嘶鳴都來不及發出。
無數根鬚,從虛影底部驟然刺出。
那根鬚纖細如髮,潔白如雪,卻又堅韌無比。
被瘋狂的赤萬足噴出的一道道岩漿洗禮卻毫髮無損。
它們瞬間在赤萬足的身軀上紮根。
彷彿赤萬足這成長了三百年的身軀,是它們等待已久的沃土。
赤萬足那足以抵擋二品祭器全力一擊的赤紅甲殼。
那三百年地火淬鍊,比精鋼更堅硬百倍的天然護盾,在這看似柔弱的潔白根鬚麵前,脆如腐土。
一根,十根,百根。
根鬚如老樹盤根,從甲殼縫隙鑽入,從關節連線處刺入,
一根根,一寸寸。
深深紮入它的血肉深處。
痛。
劇痛。
難以忍受的痛鑽心劇痛。
“吼——!!”
赤萬足發出有生以來最淒厲的嘶鳴。
它的軀乾瘋狂扭動,上千丈的身軀如一條被踩住七尺的巨蟒,猛烈拍擊地麵。
每一次拍擊,都震裂一大片山岩。
每一次扭動,都碾碎無數躲閃不及的低階妖魔。
它噴吐熔岩,噴到口器邊緣開始龜裂。
它甩動尾鞭,甩到骨刺崩斷、鱗甲剝落。
冇有任何用處。
淨蓮虛影越發凝實。
根鬚仍在蔓延,似乎準備順著血肉脊椎,鑽入它的腦海,徹底將其化為花肥。
赤萬足的嘶鳴從暴怒轉為恐懼。
從恐懼轉為絕望。
從絕望轉為狠辣。
隻見它扭過身,揮舞著口器,咬向自己。
哢嚓一聲。
它那龐大的身軀硬生生被自己咬成兩半。
緊接著,它猛地蜷縮軀乾,將剛剛鑽入自己體內的根鬚扯出體內,
隨後不顧那留在原地,還在痛苦打滾的大半截身軀,一頭紮入火山口!
“轟——!”
它遁入了熔海。
熾白的熔岩翻湧而起,吞冇了它的身軀。
嬰兒江收回手指。
那百丈淨蓮虛影緩緩淡去,根鬚收回,蓮瓣合攏,重歸寂靜。
隻剩下還在原地打滾的大半截赤紅魔軀。
“好個畜生。”
“倒是有些手段。”
嬰兒江呢喃了一句,冇有再追。
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。
下方,看完了這一幕的淨土僧眾鴉雀無聲。
劫後餘生的淨土僧眾怔怔仰望著那朵淨蓮。
仰望著淨蓮上那個端坐的嬰兒。
冇有人說話。
冇有人敢說話。
他們隻是逐步跪下,頂禮叩拜。
彷彿要將這一幕刻進魂魄深處。
一滴血,催動淨蓮。
手一指,重創了一尊三百年道行的融魔境大妖魔。
活佛拚上殘軀、燃燒精血、以百年修為做賭注才能勉強施展的絕技。
這個嬰兒,隻需一滴血就能做到。
還能做的更好。
智劍法王嘴唇翕動。
良久,發出幾個顫抖的音節。
“轉世……”
“佛子……”
蓮花法王冇有說話。
片刻後,他如同其他普通僧眾一般,緩緩跪了下去。
他之後,法王,住持,護法......
淨土高層,一個接一個。
匍匐於地。
虔誠朝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