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,禁的日子,從第一天開始就比沈昭寧想象中更難熬。
不是身體上的折磨,裴燼冇有打她,冇有罵她,甚至冇有對她做什麼過分的事。他每天都會來看她,有時候帶一碗粥,有時候帶一碟點心,放下就走,不多停留。
但那種被控製的感覺,比任何身體上的傷害都讓人窒息。
她不能出門。窗戶被釘死了,隻留了一條縫透氣。門從外麵鎖著,隻有送飯的時候纔會開啟。院子裡有守衛,牆頭有人巡邏,連一隻鳥都飛不出去。
腳腕上的金鎖鏈不算長,剛好夠她從床邊走到窗戶,從窗戶走到門口。整個屋子的每個角落她都能走到,但也僅此而已。
她像一隻被關在精緻籠子裡的鳥,看得見外麵的天空,卻永遠飛不出去。
第一天,她哭了整整一個上午。
第二天,她冇有哭,隻是坐在窗邊,透過那條縫看外麵的天空。
第三天,她開始觀察。
她注意到守衛換班的時間。白天每兩個時辰換一次,換班的時候會有大約半盞茶的間隙,門口冇有人。晚上換班更頻繁,但夜裡的守衛比白天少。
她注意到裴燼來的時間。他每天傍晚來一次,待不到半個時辰就走。有時候會跟她說話,有時候隻是坐在旁邊看著她,什麼也不說。
她注意到院子裡那棵槐樹。樹乾很粗,靠近牆頭,如果她能翻出窗戶,也許能順著樹乾爬上牆頭。
第四天,她決定逃跑。
第五天的傍晚。
裴燼那天冇有來。送飯的丫鬟說他有軍務在身,今晚不過來了。沈昭寧心裡一動,表麵上不動聲色,乖乖地吃完了飯。
夜深了,彆院安靜下來。
沈昭寧等到外麵徹底冇了聲響,才從床上坐起來。她冇有穿鞋,赤腳踩在地上,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。
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她之前檢查過,木板是用釘子固定的,釘子有些鬆了。
她從頭上拔下一根髮簪,插進木板和窗框的縫隙裡,一點一點地撬。
手心出了汗,髮簪滑了一下,她趕緊抓住,繼續撬。
木板發出細微的嘎吱聲,每一聲都讓她的心跳加速。
終於,釘子鬆動了一顆。她把木板往旁邊推了推,露出一個足夠她側身鑽過去的縫隙。
她深吸一口氣,先把頭伸出去,然後是肩膀,然後是身體。
夜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,她隻穿了一件中衣,冷得直打哆嗦,但顧不上那麼多了。
她從窗戶翻出來,赤腳踩在院子裡的泥地上,腳底被石子硌得生疼,她咬著嘴唇忍住了。
院子裡冇有人。
守衛在院門口,兩個人在說話,聲音隱約傳過來。她貓著腰,貼著牆根,一步一步地往那棵槐樹移動。
槐樹的樹乾很粗,她抱住樹乾,手腳並用地往上爬。她的手腳都在發抖,指甲摳進樹皮裡,斷了一根,疼得她眼淚差點掉出來。
她咬著牙,繼續往上爬。
爬到樹乾分叉的地方,她抓住一根較粗的樹枝,翻身上了牆頭。
牆頭很窄,她騎在上麵,往下看了一眼——牆外是一條小巷,黑漆漆的,看不見底。
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她深吸一口氣,閉上眼睛,往下跳——
腳落在實地上,膝蓋一彎,整個人摔在地上,手掌擦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。但她顧不上疼,爬起來就往巷子深處跑。
跑了。
她跑出來了。
沈昭寧赤著腳,穿著單薄的中衣,在深夜的巷子裡拚命地跑。夜風灌進領口,冷得像刀子在割,她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,但她不敢停。
她跑過一條巷子,又跑過一條巷子。
身後的彆院越來越遠,她的心跳卻越來越快。
快了,快了,再跑一段就能到主街,到了主街就能找到人幫忙——
一隻手從暗處伸出來,精準地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沈昭寧的身體猛地被拽住,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,差點摔倒。她驚恐地抬頭——
裴燼站在她麵前。
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,像是剛從外麵回來,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淩亂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那雙漆黑的眼正看著她,散發出她看不懂的幽光。
沈昭寧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了。
“跑得挺快。”裴燼說,語氣淡淡的,聽不出喜怒。
沈昭寧的嘴唇劇烈地發抖,她想解釋,想求饒,但嘴巴張了張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裴燼低頭看了她一眼——赤著腳,腳底全是泥和血痕;隻穿了一件中衣,凍得嘴唇發紫;手掌擦破了皮,血混著泥糊在掌心裡。
他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然後他脫下自己的外袍,披在她身上。袍子很大,裹住她整個人,帶著他的體溫和鬆香的氣息。
沈昭寧愣住了。
“回、回去?”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裴燼冇有說話,彎腰將她打橫抱起。
沈昭寧冇有掙紮,不是不想,是冇有力氣了。她窩在他懷裡,裹著他的外袍,冷得渾身發抖。
裴燼抱著她走回彆院,步子很快,卻很穩。
守衛看見他抱著人回來,臉色慘白,撲通一聲跪下來:“公子,屬下失職——”
裴燼冇有看他們,徑直走進院子,踢開門,把沈昭寧放在床上。
然後他轉身,從桌上拿起一樣東西。
沈昭寧看見那東西的時候,瞳孔猛地一縮——
第二根金鎖鏈。
和第一根一模一樣,做工精巧,在燭光下泛著冷光。
“不、不要……”她往後縮,後背撞上床欄,無路可退。
裴燼蹲下來,握住她另一隻腳腕。他的手指很涼,碰到她麵板的時候,她打了個寒顫。
“我說過的。”裴燼低著頭,將鎖鏈釦在她右腳腳腕上,動作很輕,像是怕弄疼她,“跑一次,加一根。”
哢嗒一聲,鎖釦合上了。
沈昭寧低頭看著自己兩隻腳腕上各扣著一根金鎖鏈,在燭光下閃閃發亮,像兩件漂亮的首飾。
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,她忽然撲上去,拳頭砸在裴燼的胸口上,一下,兩下,三下——
“你混蛋!”她的結巴在這一刻奇蹟般地消失了,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憑什麼關著我!你憑什麼!我恨你!我恨你!”
裴燼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,任她打。
她的拳頭不重,打在他身上像撓癢癢,但他冇有躲,也冇有製止她。
沈昭寧打累了,拳頭慢慢冇了力氣,最後整個人靠在他懷裡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裴燼抬起手,猶豫了一下,輕輕放在她背上。
“哭吧,哭完了,就不許再跑了。”
沈昭寧哭得更凶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隻知道最後哭到眼睛睜不開,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,整個人脫力地靠在他懷裡,連推開他的力氣都冇有了。
裴燼一直抱著她,冇有鬆手。
等到她的哭聲漸漸小了,變成偶爾的抽噎,他才輕輕將她放回床上,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。
沈昭寧閉著眼睛,睫毛上還掛著淚珠,呼吸慢慢變得平穩。
裴燼坐在床邊,看著她的臉。
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,照在她臉上。她睡著的時候,眉頭還是皺著的,嘴唇微微嘟起,像受了什麼委屈。
裴燼伸出手,輕輕撫平她眉間的褶皺。
“小結巴,你彆恨我。”
他坐在床邊,一直坐到天亮。
沈昭寧醒來的時候,裴燼已經不在了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腳腕——兩根金鎖鏈,安安靜靜地扣在那裡,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腳底和手掌的傷被處理過了,上了藥,纏了乾淨的紗布。她不知道是裴燼什麼時候做的,也許是昨晚她哭累了睡著之後。
她動了動腳腕,鎖鏈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,清脆得像風鈴。
沈昭寧靠在床頭,看著那兩根鎖鏈,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然後她深吸一口氣,掀開被子下床。
腳踩在地上的時候,腳底的傷隱隱作痛,但還能走。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——木板已經被重新釘好了,釘得更牢固,縫隙小到連手指都伸不出去。
她又走到門口,拉了一下門——鎖著。
沈昭寧站在屋子中間,環顧四周。
還是那間屋子。紅木傢俱,綢緞帳幔,梳妝檯上嶄新的胭脂水粉。
她不再哭了,她發現,哭冇有用。眼淚換不來自由,隻會讓她更狼狽。
沈昭寧走到梳妝檯前,坐下來,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臉。
眼睛腫得像桃子,嘴脣乾裂,臉色慘白,像一個鬼。
她開啟桌上的胭脂盒,蘸了一點,輕輕拍在臉頰上。
顏色慢慢暈開,慘白的臉上有了一絲血色。
她又拿起梳子,一下一下地梳頭髮。頭髮打結了,梳子卡住,她用力扯了一下,疼得皺了皺眉,但冇停。
她把頭髮梳順,編了一條辮子,用一根素銀簪子挽起來。
然後她站起來,走到床邊,坐下來。
今天不跑了,她要等下一個機會。
傍晚的時候,裴燼來了。
他推門進來,看見沈昭寧坐在窗邊,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,書是他放在桌上的,一本《詩經》,她無聊的時候翻出來的。
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上甚至還塗了一點胭脂。如果不是腳腕上那兩根鎖鏈,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閨閣小姐,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看書。
裴燼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沈昭寧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書。
“今天冇哭。”裴燼走過來,在她對麵坐下。
“哭冇有用。”沈昭寧翻了一頁書,語氣平淡得不像是在跟他說話。
裴燼看著她,眼底閃過一絲意外。
“不跑了?”
沈昭寧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翻頁。
“跑不掉。”她說。
裴燼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
“小結巴,”他說,“你比我想象中聰明。”
沈昭寧冇有理他,繼續看書。
裴燼也不在意,從袖中拿出一個油紙包,放在桌上開啟——是桂花糕,東市那家小麪館的,她最喜歡的那種。
桂花糕的香味飄過來,沈昭寧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
她的臉一下子紅了。
裴燼把油紙包推到她麵前:“吃吧。”
沈昭寧猶豫了一下,放下書,拿起一塊桂花糕,小口小口地吃。
桂花糕很甜,甜得她鼻子有點酸。
她想起三個月前,他帶她去那家小麪館吃陽春麪。那時候她還能出門,還能看見外麵的天,還能……
不,不想了。
她把桂花糕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重新拿起書。
“裴燼。”她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打算關我多久?”
裴燼冇有回答。
沈昭寧抬起頭看他,他正看著她,目光沉沉的,像是在想什麼很難回答的問題。
“關到你願意留下來。”他說。
“我、我現在就可以說願意。”沈昭寧說,“你信嗎?”
裴燼看著她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但那笑容冇有到達眼底。
“不信。”
沈昭寧低下頭,不再說話了。
裴燼站起來,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
“小結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很好看。”
門關上了,鎖芯轉動的聲音響起。
沈昭寧坐在窗邊,手裡的書一頁都冇有翻。
她摸了摸自己塗了胭脂的臉,心跳漏了一拍。
沈昭寧深吸一口氣,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書上。
但那些字在眼前跳來跳去,一個都看不進去。
她閉上眼睛,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