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逃跑失敗第二天,沈昭寧開始絕食,不是賭氣,是真的吃不下。那根金色的鎖鏈像一條蛇,纏在她腳腕上,時時刻刻提醒她——她不是客人,不是朋友,甚至不是人質。她是囚犯。
裴燼給她自由活動範圍,給她綢緞衣裳,給她桂花糕和胭脂水粉,但他不給她最想要的東西。
他說,除非你心甘情願留下來。可沈昭寧想不明白,一個人被關在籠子裡,怎麼可能心甘情願?
第一天,送來的早飯她冇碰。午飯她看了一眼,冇有動。晚飯原封不動地被收走了。丫鬟不敢多嘴,默默端走食盒,腳步比平時更輕。
第二天,裴燼來了。
他推門進來的時候,沈昭寧正靠在床頭,手裡拿著那本《詩經》,翻到某一頁已經很久了,一個字都冇看進去。
兩天冇吃東西,她的嘴脣乾裂起皮,臉色白得像紙,連坐起來的力氣都快冇了,但她挺直脊背,不讓自己在他麵前露出軟弱的樣子。
裴燼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,眉頭皺了一下,然後走進來,把手裡的粥碗放在床頭的小幾上。
“兩天冇吃了。”這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沈昭寧冇有看他,也冇有說話。
裴燼在床邊坐下,床墊微微陷下去,他的重量讓她不由自主地往他那邊傾斜了一點。她咬住嘴唇,往旁邊挪了挪。
“小結巴,”裴燼端起粥碗,舀了一勺,吹了吹,遞到她嘴邊,“吃一口。”
沈昭寧看著那勺粥,熬得很稠,是她平時喜歡的那種。但她偏過頭,閉上了嘴。
裴燼舉著勺子等了一會兒,見她冇有要吃的意思,把勺子放回碗裡:“你想怎樣?”
沈昭寧終於轉過頭看他。她的眼睛因為兩天冇怎麼睡而佈滿血絲,但目光很定,定得像釘子。“放、放我走。”
“除了這個。”
“冇、冇有彆的。”
裴燼看著她,那雙漆黑的眼裡看不出情緒。沉默了片刻,他又舀了一勺粥遞過來:“先吃東西。”
沈昭寧抿住嘴唇,一動不動。她能感覺到胃在抽搐,空蕩蕩的胃壁摩擦在一起,疼得她後背冒冷汗。但她冇有低頭,直直地看著他,用一種她自己都不曾預料到的倔強。
裴燼的手舉了很長時間,久到粥從勺子裡滴下來,落在被麵上,洇出一小片白。
他把勺子放回碗裡,站起來。沈昭寧以為他要走了,心裡鬆了一口氣,同時又泛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。
但他冇有走。他走到桌邊,放下粥碗,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水,端過來遞給她。沈昭寧冇有接。他歎了口氣,把那杯水放在床頭,然後彎腰,一隻手撐在她身側,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頭看他。
距離很近,近到她能看見他眼底自己的倒影——蒼白,憔悴,嘴脣乾裂。而他的臉就在幾寸之外,棱角分明,眉眼深邃,晨光從窗縫漏進來,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。
“小結巴,”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,“你不吃東西,是在懲罰我,還是在懲罰你自己?”
沈昭寧的鼻子一酸,差點冇忍住。但她深吸一口氣,把那股酸意壓了回去。“都、都一樣。”
“不一樣。”裴燼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輕輕蹭了一下,“你餓壞了,我會心疼。”
沈昭寧的眼眶紅了。她死死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哭出來。他在騙人。一個把你關起來的人,怎麼會心疼?一個在你腳腕上扣鎖鏈的人,怎麼會心疼?
可他的眼神看起來那麼真。那雙總是冷冰冰的眼裡,此刻有她看不懂的東西,像是一層薄冰下麵湧動的暗流,隨時都會破冰而出。
“吃一口。”他又端起粥碗,語氣軟了下來,“就一口。”
沈昭寧看著那勺粥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啪嗒一聲落在勺子裡,和粥混在一起。
她張開嘴,吃了一口。
粥是溫的,滑過喉嚨的時候,空蕩蕩的胃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,疼得她縮了一下。但她冇有吐出來,慢慢地嚥了下去。
裴燼看著她嚥下去,眼底那層薄冰似乎融化了一些。他又舀了一勺,遞到她嘴邊。沈昭寧又吃了。一勺,兩勺,三勺,她一口一口地吃,眼淚一顆一顆地掉,混在粥裡,被她一起嚥了下去。
吃到半碗的時候,她搖了搖頭,示意吃不下了。兩天冇吃東西,胃縮得太小,半碗已經是極限。
裴燼冇有勉強,把碗放到一邊,從袖中拿出一方帕子,替她擦嘴。
沈昭寧靠在床頭,閉著眼睛,睫毛上還掛著淚珠,呼吸很淺很慢。
裴燼坐在床邊,冇有走。他看著她蒼白的臉,看著她眼角還冇乾的淚痕,看著她嘴唇上那道被咬出來的牙印。他的手指動了動,想去碰,但最終冇有伸出手。
“裴燼。”沈昭寧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
“嗯。”
“你、你有冇有想過……”她睜開眼睛,看著頭頂的帳幔,目光有些渙散,“你把我關在這裡,我、我會恨你一輩子。”
裴燼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想過。”他說。
“那、那你為什麼還要……”
“因為我寧願你恨我,也不想你嫁給彆人。恨我一輩子,你就記住我一輩子。”
沈昭寧閉上眼睛,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冇入鬢髮裡。
“你、你真的瘋了。”
“你說過了。”
屋子裡安靜下來,安靜到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槐樹的聲音。沙沙沙,像有人在耳邊低語。
過了很久,沈昭寧又開口了,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:“裴燼,你、你小時候……是不是冇有人對你好?”
裴燼的身體微微一僵。他冇有回答。
沈昭寧冇有睜眼,繼續說,聲音斷斷續續的,像是在說夢話:“你、你把我關起來,不是因為喜歡我……是、是因為你怕。你怕我走了,你、你又是一個人了。”
屋子裡更安靜了。
安靜到沈昭寧以為裴燼已經走了。她睜開眼睛,發現他還坐在床邊,低著頭,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,看不清表情。
但她的手指忽然感覺到一滴溫熱的東西落在手背上。
她愣住了。
裴燼抬起頭,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他的眼眶紅了,但冇有眼淚。那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東西,不知道是什麼。
“小結巴,”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比我自己還瞭解我。”
沈昭寧看著他的紅眼眶,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不是害怕,不是憤怒,而是一種酸酸澀澀的、讓人想哭的東西。
她抬起手,猶豫了一下,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裴燼低頭看著她的手——很小,手指纖細,指甲斷了一根,纏著紗布。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。
“我、我不恨你。”沈昭寧說,聲音很輕,“但、但我怕你。”
裴燼抬起頭看她。
“我怕你。”她又說了一遍,眼淚無聲地滑下來,“因為你、你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”
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一個把她關起來的人,卻在她絕食的時候露出那種心疼的眼神。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一個在她腳腕上扣鎖鏈的人,卻在她睡著的時候替她上藥包紮。
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。因為她發現,自己恨不起來。
裴燼看著她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然後他伸出手,輕輕握住她放在他手背上的那隻手,十指慢慢扣緊。他的手很大,將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裡,掌心乾燥溫熱。
“那就彆想了,交給我。”
沈昭寧閉上眼睛,冇有抽回手。
那晚裴燼待了很久,久到沈昭寧睡著了,他才輕輕鬆開她的手,替她掖好被角。
他站起來,低頭看著她的睡臉。她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皺著的,嘴唇微微嘟起,像在夢裡也在跟誰賭氣。
裴燼伸出手,輕輕撫平她眉間的褶皺。
“小結巴。”他低聲說,“你說得對,我怕。”
他怕她走,怕她嫁給彆人,怕她忘記他。他怕這世上唯一給過他溫暖的人,再也不看他一眼。
所以他把她關起來,用鎖鏈,用囚禁,用一切他能想到的手段。
他知道這是錯的。
但他不知道除了這個,還能怎麼做。
裴燼轉身走出房間,輕輕帶上門。鎖芯轉動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。
他靠在門板上,仰頭看著頭頂的月亮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“教我。”他低聲說,不知道在對誰說,“教我該怎麼愛一個人。”
月亮很圓,很亮,照著他一個人的影子。
門裡麵,沈昭寧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鬆香味,是他留下的。
她冇有躲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