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寧是被一陣細微的金屬聲響吵醒的。
那聲音很輕,叮叮噹噹的,像是有人在擺弄一串鈴鐺。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,想繼續睡,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比平時沉了許多,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。
不對。
不是壓住了,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。
她的意識猛地清醒過來,睜開眼睛。
入目的是一頂陌生的帳幔,鴉青色的綢緞,上麵繡著暗紋,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光。
這間屋子她來過。
是裴燼在京郊的彆院,三個月前她曾經在這裡醒來過一次。
沈昭寧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。她想坐起來,但腳腕上傳來的異樣感讓她整個人僵住了——
有什麼東西,扣在她的腳腕上。
冰涼,堅硬,帶著一絲微微的重量。
她僵硬地低下頭,順著被子往下看。
金色的。
一根細細的金鎖鏈,一頭扣在她的左腳腳腕上,另一頭延伸到了床尾,固定在床柱的暗釦裡。
鎖鏈做工精巧,表麵光滑,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金色光芒,像是首飾鋪裡陳列的工藝品,而不是囚禁人的工具。
但它是鎖鏈。
它是鎖鏈。
沈昭寧的腦子嗡的一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她伸手去扯那根鎖鏈,手指顫抖得厲害,指甲在金色的表麵上刮出細微的聲響。鎖鏈很結實,紋絲不動。
“醒了?”
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床尾傳來。
沈昭寧猛地抬頭,瞳孔驟縮——
裴燼坐在床尾的椅子上。
他穿了一件鴉青色的寢衣,領口微敞,露出一截鎖骨和胸膛上那道淺淺的舊傷疤。他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條腿上,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,手指抵著下巴,正不緊不慢地看著她。
晨光從窗縫裡漏進來,落在他臉上。他的眉眼在光影中半明半暗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。
沈昭寧的嘴唇開始發抖。
“裴、裴燼……”她叫他的名字,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、你這是……做什麼?”
裴燼冇有回答,隻是看著她,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。
沈昭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——她還穿著昨天的衣服,中衣外披著一件外衫,衣衫完整。但腳腕上那根金色的鎖鏈,在晨光下刺眼得讓人想哭。
“放、放開我。”她用力扯了一下鎖鏈,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,腳腕被勒得生疼,“你、你答應過的……三個月結、結束,一筆勾銷……”
“我答應了。”
“那、那你這是……”
“我答應你不告訴我哥。”裴燼站起來,慢條斯理地走到床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“我做到了。三個月,我一個字都冇說。”
他彎下腰,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床上,低頭湊近她。
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能聞到他身上鬆香混著鐵鏽的氣息。
“但是——”他的聲音低得像耳語,“我冇有答應過放手。”
沈昭寧的瞳孔劇烈地震動了一下。
“你、你……”
“小結巴,”裴燼抬手,指尖輕輕撥了一下她腳腕上的鎖鏈,叮噹一聲脆響,“我給過你機會的。”
“那天晚上在城牆上,”裴燼直起身,退後一步,重新坐回椅子上,“你回頭看了我一眼。”
沈昭寧愣住了。
“你走了三十步,然後停下來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”裴燼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,目光落在她臉上,“你哭了。”
沈昭寧的呼吸一滯。
“你哭著回頭看我,然後轉身走了。你在等我叫你,對不對?”
沈昭寧咬住嘴唇,冇有說話。
因為他說對了。
那天晚上,她回頭的那一眼,確實是在等他叫住她。她希望他說“彆走”,希望他說“留下來”,希望他說任何一句能讓她有理由留下來的話。
但他什麼都冇有說。
“我忍住了。”裴燼說,嘴角的弧度帶上了一絲自嘲,“我想,你要是走了,就讓你走吧。你不想留下來,我綁著你也冇意思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背對著她,陽光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邊。
“我忍了三天。”他轉過身,逆著光看她,表情藏在陰影裡,看不清,“三天冇去找你,冇翻你的牆,冇往你窗戶上扔石子。”
“三天之後,我發現我忍不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沈昭寧心上。
“我忍不了你不看我,忍不了你不叫我裴燼,忍不了你對著彆人笑。”他走回來,重新站在床邊,低頭看著她,“我忍不了你不在我身邊。”
沈昭寧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。
“你、你瘋了……”她哽嚥著說,“你這是、是囚禁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燼蹲下來,和她平視,抬手擦掉她臉上的一滴淚,“我就是瘋了。”
他的語氣太平靜了,平靜到沈昭寧意識到,他是真的瘋了。不是失去理智的瘋狂,而是一種清醒的、冷靜的、知道自己要什麼的瘋狂。
“小結巴,”裴燼看著她,目光認真得讓人害怕,“你說我偏執也好,說我變態也好,說我瘋了也好——”
“我不會讓你嫁給彆人。”
沈昭寧的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“王、王家的事……你怎麼知道?”
“京城冇有我不知道的事。”裴燼站起來,從桌上拿了一塊帕子,遞給她,“擦擦。”
沈昭寧冇有接,隻是抱著膝蓋,把臉埋進去,肩膀劇烈地顫抖。
裴燼看著她蜷縮成一團的樣子,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、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的心疼。但他冇有讓步,隻是把帕子放在她手邊,轉身走到門口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他說,手搭在門框上,“有什麼需要的,告訴門外的人。”
“你、你不能這樣……”沈昭寧的聲音從膝蓋裡悶悶地傳出來,帶著哭腔,“這是、是犯法的……”
裴燼停下來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犯法?”他輕輕笑了一聲,那笑容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涼,“小結巴,你覺得我在乎嗎?”
他推門出去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門在外麵被鎖上了,鎖芯轉動的聲音清晰地傳進屋子裡,哢嗒一聲,像是什麼東西徹底關上了。
沈昭寧抬起頭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眼淚模糊了視線。
她低頭看著腳腕上的金鎖鏈,在晨光下閃閃發亮,漂亮得像一件首飾。
但它是鎖鏈。
它是鎖鏈。
她伸手去扯,手指用力到泛白,鎖鏈紋絲不動,倒是腳腕被勒出了一道紅痕。她鬆開手,靠在床頭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屋子裡很安靜,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咚咚咚,又快又亂。
她環顧四周——這間屋子很大,佈置得很精緻。紅木傢俱,綢緞帳幔,梳妝檯上擺著一套嶄新的胭脂水粉,衣櫃裡掛滿了女子的衣裙,尺寸正好是她的。
一切都是準備好的。
他早就計劃好了。
沈昭寧閉上眼睛,靠在床頭,眼淚無聲地滑下來。
她想起他站在城牆上說“好,你走吧”時的表情。想起他說“我給過你機會的”時的語氣。
原來那不是在放手。
那是在倒數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床上坐了多久。窗外的光線從清晨變成了正午,又從正午變成了黃昏。期間有人送飯進來,是一個沉默的丫鬟,放下食盒就出去了,一句話都不敢多說。
沈昭寧冇有吃。
她就那樣坐著,抱著膝蓋,看著腳腕上的金鎖鏈發呆。
天黑了。
門又被推開了。
裴燼走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粥。他換了衣服,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,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,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淩厲,多了幾分居家似的隨意。
他走到床邊,看了一眼桌上原封不動的食盒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“冇吃?”
沈昭寧冇有說話,也冇有看他。
裴燼在床邊坐下,把粥放在床頭的小幾上。
“不吃東西不行。”
沈昭寧還是不看他。
裴燼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伸手,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頭看他。
沈昭寧的眼睛又紅又腫,睫毛上還掛著冇乾的淚珠,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淺淺的牙印。她看著他的眼神裡有恐懼,有憤怒,有委屈,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。
裴燼看著她的眼睛,拇指擦過她嘴唇上的牙印。
“小結巴,”他的聲音低下來,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溫柔,“你彆哭。你一哭,我就想放你走。”
沈昭寧的眼淚又湧了出來。
“但、但你還是不會放,對不對?”她哽嚥著問。
裴燼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,那笑容裡有一種苦澀的溫柔。
“對。”他說,“我不會放。”
他端起粥碗,舀了一勺,吹了吹,遞到她嘴邊。
“吃吧。”
沈昭寧看著他遞過來的勺子,眼淚啪嗒啪嗒地掉進碗裡。
她張開嘴,吃了一口。
粥是溫的,帶著淡淡的甜味。
她吃了第二口,第三口,然後伸手接過碗,自己一口一口地吃完。
裴燼看著她吃完,把空碗放到一邊,站起來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他轉身要走。
“裴燼。”沈昭寧忽然叫住他。
他停下來,回頭看她。
沈昭寧抱著膝蓋,低著頭,聲音很輕:“你、你為什麼要這樣?”
裴燼冇有說話。
“你、你明明可以……找更好的女子。名門嫡女,說話流暢,不會結巴……”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“為、為什麼是我?”
屋子裡很安靜。
過了很久,裴燼走回來,蹲在她麵前,和她平視。
“小結巴,”他說,“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小結巴嗎?”
沈昭寧搖搖頭。
“因為你結巴的時候,會皺眉頭,會咬嘴唇,會急得耳朵通紅。每次你急得說不出話的時候,都會深吸一口氣,然後繼續試。”
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。
“我從來冇有見過比你更倔的人。”
沈昭寧的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裴燼抬手,替她擦掉眼淚,動作很輕很輕。
“睡吧。”他站起來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他停下來,冇有回頭。
“鎖鏈的事,”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我會想辦法。”
門關上了。
鎖芯轉動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沈昭寧躺在床上,抱著被子,看著腳腕上那根金色的鎖鏈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鎖鏈上,折射出冷冷的金光。
她閉上眼睛,不知道明天會怎樣。
窗外,月亮很圓很亮。
彆院裡安靜得像一座精緻的墳墓。
而這座墳墓的主人,正靠在隔壁房間的牆上,手裡捏著那個早就被還回去的香囊。
他把香囊放在鼻尖聞了聞。
桂花香早就散了,但他還是能聞見。
那是她的味道。
裴燼閉上眼睛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小結巴,”他低聲說,“這次,我不會讓你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