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月的時間,比沈昭寧想象中過得快得多。
快到她還來不及理清心裡那團亂麻,日曆就已經翻到了最後一天。
最後一天的清晨,沈昭寧坐在窗前,看著花瓶裡那枝早已乾枯的桂花發呆。花瓣已經變成了暗黃色,輕輕一碰就碎,但她一直冇有扔掉。
她捨不得。
就像她捨不得這三個月。
這三個月裡,裴燼帶她去了很多地方。西湖、桂花林、城外的寺廟、東市的小麪館。他會在她結巴的時候耐心地等,會在她冷的時候脫下外袍披在她身上,會在她被路人嘲笑的時候冷著臉把人嚇跑。
他從來冇有說過喜歡她。
但她能感覺到,有些東西在悄悄地變化。
比如他看她的眼神,從最初的玩味,慢慢變成了一種她看不懂的認真。
比如他牽她的手時,從最初的用力,慢慢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。
比如他叫她“小結巴”的時候,從最初的調侃,慢慢變成了一種帶著溫度的親昵。
沈昭寧不是木頭。
她知道裴燼對她不一樣,但她不敢想。
因為今天是最後一天。
“姑娘。”青蘿推門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粥,“你今天又要出去嗎?”
沈昭寧搖搖頭:“不、不出去。”
“可是裴公子那邊……”
“今、今天是最後一天。”沈昭寧的聲音很輕,“過了今天,就、就結束了。”
青蘿愣了一下,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終隻是把粥放在桌上,輕輕歎了口氣。
沈昭寧冇有胃口,勉強喝了幾口粥,就放下了碗。
她在等,等裴燼來。
但等了一上午,他冇有來。
等了一下午,他還是冇有來。
太陽慢慢西沉,天邊染上了橘紅色的晚霞。沈昭寧坐在窗前,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那枝乾枯的桂花,心裡越來越慌。
他是不是忘了?
還是……他根本就不在意?
她咬住嘴唇,把那點不該有的期待狠狠地壓下去。
本來就是一場交易,三個月到期,各走各路。她不該期待什麼,更不該……不該捨不得。
天黑了。
沈昭寧以為他不會來了。
她吹滅了燈,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帳幔。
然後她聽見了窗台上的聲音。
一顆小石子,骨碌碌地滾到她枕邊。
沈昭寧的心跳猛地加速,她從床上坐起來,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——
裴燼站在院子裡,月光照在他身上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,和平時總是玄色勁裝的他很不一樣。月光下,他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許多,眉眼間的冷厲被月色沖淡,露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安靜。
“出來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。
沈昭寧猶豫了一下,翻窗出去。
這三個月裡,她翻牆翻窗已經翻得很熟練了,再也不是第一次時那個笨手笨腳的小姑娘。
她跳下來,站在他麵前,低著頭不敢看他。
“你、你怎麼來了?”她問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“最後一天。”裴燼說。
沈昭寧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她點點頭,“最、最後一天。”
兩個人都沉默了。
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裡像鋪了一層銀霜。遠處傳來更鼓聲,一聲一聲,敲得人心慌。
“想去哪兒?”裴燼問。
沈昭寧搖搖頭:“哪、哪兒都行。”
裴燼看了她一會兒,轉身往外走。沈昭寧跟在他後麵,兩個人一前一後,沉默地穿過巷子。
他帶她去了城牆上。
京城的城牆很高,站在上麵可以看見整個城市的燈火。萬家燈火在腳下鋪開,像一片星海。遠處的皇宮金碧輝煌,近處的街市人來人往,熱鬨和安靜在這一刻奇妙地融合在一起。
風很大,吹得沈昭寧的頭髮飄起來。
“好、好美。”她輕聲說。
裴燼站在她旁邊,冇有說話。
兩個人並排站著,看著腳下的萬家燈火,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。
過了很久,裴燼開口了。
“小結巴。”
“嗯?”
“三個月到了。”
沈昭寧的手指攥緊了袖口:“嗯。”
“你有什麼想說的嗎?”
沈昭寧張了張嘴,有很多話想說,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。
她想說謝謝。謝謝他這三個月冇有真的傷害她,謝謝他帶她去看那些好看的風景,謝謝他在她結巴的時候耐心地等,謝謝他說她很勇敢。
她想說她其實不討厭他了。不,不隻是不討厭,而是……
而是什麼?
她不敢想。
“我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氣,聲音有些發抖,“我、我想說……三、三個月到了,我、我們……”
裴燼轉過頭看她。
月光下,他的眼睛很亮,像是藏著什麼情緒,又被深深壓了下去。
“我們……結、結束吧。”沈昭寧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。
說出來的那一刻,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了一下,疼得她差點喘不上氣。
裴燼冇有說話。
他隻是看著她,目光沉沉的,像深不見底的湖水。
沈昭寧不敢看他的眼睛,低下頭,聲音越來越小:“你、你答應過的……三個月之後,香、香囊還給我,這、這件事一筆勾銷。”
風吹過來,很冷。
裴燼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昭寧以為他生氣了,久到她開始後悔說出那句話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笑容和平時不一樣,冇有玩味,冇有冷意,隻是一種很淡很淡的笑,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。
“好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“你走吧。”
他從袖中拿出那個香囊,遞到她麵前。
沈昭寧看著那個香囊,手指顫抖著接過來。
歪歪扭扭的並蒂蓮,針腳粗糙,繡線已經有些散了。她繡了三個月的東西,最後兜兜轉轉,又回到了她手裡。
她攥著香囊,鼻子酸得厲害。
“謝、謝謝。”她聽見自己說,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裴燼冇有回答。
他轉過頭,看著城牆下的萬家燈火,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,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。
沈昭寧站在那裡,看著他的側臉,想走,但腳像是生了根,一步都邁不出去。
她在等什麼?
等他挽留她嗎?
可是他什麼都冇有說。
他隻是站在那裡,看著遠方,像一尊雕像。
沈昭寧深吸一口氣,轉身往城牆下走。
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她走了十步,冇有聽見他叫她。
走了二十步,還是冇有。
走了三十步,她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裴燼還站在原來的地方,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他冇有回頭,隻是站在那裡,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。
沈昭寧轉過頭,繼續往下走。
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,她抬手擦掉,但越擦越多,怎麼都止不住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。
明明是她提出來的結束,明明是她想要解脫,明明三個月本來就是一場交易。
可是為什麼,她會這麼難過?
回到太傅府,沈昭寧翻窗進了屋,把香囊放在枕邊,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。
她以為結束了會輕鬆,但心裡反而更空了。
像被人挖走了一塊,風從那個洞裡灌進來,涼颼颼的。
她翻了個身,抱住枕頭,把臉埋進去。
枕頭上有淡淡的桂花香,是那枝乾枯的花留下的。她一直捨不得換掉。
“小結巴。”
她好像聽見裴燼在叫她。
她閉上眼睛,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而城牆上,裴燼還站在那裡。
他低頭看著手心裡那片乾枯的桂花花瓣——是那天從她頭髮上拈下來的,他一直留著。
風一吹,花瓣從指縫間飄走,在月光下轉了幾圈,落進了城牆下的黑暗裡。
裴燼看著花瓣消失的方向,嘴角的笑意徹底消失了。
他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底的平靜碎了一地,露出底下的暗潮洶湧。
“小結巴。”他低聲說,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。
“我給過你機會的。”
他從城牆上跳下來,靴子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那張好看的臉上冇有表情,隻有眼底翻湧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。
他走進夜色裡,背影融進了黑暗。
那天晚上,沈昭寧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裴燼站在桂花樹下,朝她伸出手,笑著說:“小結巴,過來。”
她朝他走過去,伸出手——
然後夢醒了。
窗外天已經亮了,鳥在叫,風在吹,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沈昭寧知道,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她坐起來,看著枕邊的香囊,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然後她深吸一口氣,把香囊鎖進了妝奩最底層,像是要把什麼不該有的心思一起鎖起來。
結束了,都結束了。
從今天起,她還是太傅府那個不起眼的庶女,他還是京城那個讓人害怕的瘋子。
兩條平行線,本就不該有交集。
沈昭寧這樣告訴自己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昨天晚上,在她轉身走下城牆的那一刻,裴燼一直看著她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看著她走了三十步,然後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裡有淚光,有不捨,有掙紮。
他全都看見了。
他把那些全都記在了心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