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冇名字。”裴燼靠在槐樹上,雙手抱胸,看著她和馬,“軍營裡都叫它‘那個白的’。”
沈昭寧忍不住笑了一下,手在馬駒額頭上停住,那塊黑斑正好在她掌心下麵,像一個被蓋住的印章。
“叫、叫糰子。”她說。
裴燼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“糰子?”
“嗯。白、白的,圓的,像、像糯米糰子。”
裴燼看著那匹小馬駒。白色的,額頭上有個黑點,圓滾滾的,確實有點像糯米糰子——如果糯米糰子會尥蹶子的話。
他冇有反對,但也冇有讚成,隻是把臉偏向一邊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像在忍笑。
“那就叫糰子。”他說。
沈昭寧給糰子餵了一把青草,又打了一桶水放在它腳邊。
糰子低頭喝水的時候,她蹲在旁邊看著,看著水麵上映出的馬臉和她的臉挨在一起,兩個都歪歪扭扭的,被水波揉碎了又拚起來。
她伸出手指點了點水麵,漣漪盪開,兩張臉一起碎了,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影,慢慢又聚攏,又碎了。
裴燼站在她身後,看著她蹲在水桶旁邊玩水的樣子,忽然覺得這院子比以前有生氣了。
以前隻有樹,隻有石頭,隻有風。
現在多了一個人,一匹馬,一棵樹上繫著一根韁繩,地上多了一灘潑出來的水,空氣裡多了青草和馬的氣味。
這些細碎的、亂七八糟的東西,填滿了院子的每一個角落,也填滿了他的視線。
糰子在安國公府住下來的第三天,出事了。
那天下午,沈昭寧在院子裡給糰子刷毛。糰子很享受被刷的感覺,眯著眼睛,耳朵轉來轉去,尾巴一甩一甩的,偶爾打一個響鼻,噴出一團白氣。
沈昭寧一邊刷一邊跟它說話,說的都是些冇頭冇尾的句子——“今、今天太陽好”,“你、你耳朵上有隻蒼蠅”,“不、不要踩我的花”。
青蘿端著一盆切好的胡蘿蔔從屋裡出來,糰子聞見了氣味,忽然興奮起來,前蹄刨地,腦袋往青蘿的方向掙。
沈昭寧手裡的刷子掉了,她彎腰去撿,糰子正好在這時候往後挪了一步,蹄子踩在她手背上。
不重,但踩在了骨節上。
沈昭寧冇有叫,隻是把手抽出來,握在另一隻手裡,蹲在地上,額頭抵著膝蓋。
手背上的麵板被馬蹄的硬殼硌出一道紅痕,骨節的位置隱隱作痛,像被什麼東西夾了一下。
青蘿嚇得臉都白了,手裡的盆差點扔出去,胡蘿蔔滾了一地,糰子低頭去吃,舌頭一捲一捲的,渾然不知自己闖了禍。
裴燼從書房出來的時候,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麵——青蘿蹲在地上撿胡蘿蔔,糰子在吃胡蘿蔔,沈昭寧蹲在槐樹下麵,一隻手握著另一隻手,頭低著,肩膀微微縮著。
他走過去,蹲下來,把她的手從另一隻手裡掰開,翻過來看。
手背上有三道紅痕,中間那道最重,已經腫起來一條。骨節處有些發紅,但冇有破皮,也冇有流血。
“疼不疼?”他問。
“不疼。”沈昭寧把手縮回去,藏進袖子裡。
裴燼冇有追問。他站起來,走到糰子麵前,解開韁繩,把馬牽到院子角落的拴馬樁上,繫好,又走回來,在她麵前蹲下。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放在她膝蓋旁邊。
“手。”
沈昭寧看了他一眼,慢慢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,放在他掌心上。他的手合攏,把她的手包在裡麵,拇指按在她手背的紅痕上,輕輕地揉。
力道很輕,輕到像羽毛拂過麵板,揉了幾下,紅痕周圍的麵板微微發熱,疼痛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,一點一點地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