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下,他的臉被照得很清楚——顴骨上有一道淺淺的新傷,像是被樹枝刮的,已經結了痂。
他的嘴唇有些乾裂,眼睛下麵有青痕,但他看她的目光很亮。
“你怎麼出來了?”他問,聲音有些啞。
沈昭寧冇有回答。她伸出手,拉住他的袖子,把他往院子裡拽。
他的手從袖子裡滑出來,她握住了他的手腕,指尖扣在他脈搏跳動的地方,一下一下的,咚咚咚,和他的心跳聲重疊在一起。
裴燼被她拽著走了幾步,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,停下來。
“小結巴。”
她回頭看他。
“你頭髮上有個東西。”
沈昭寧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,摸到一片槐樹葉子,小小的,嫩綠色的,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上麵的。她把葉子拿下來,放在掌心裡看了看,然後舉到他麵前。
“你、你看,葉子還是綠的。”
裴燼看著她掌心裡那片嫩綠的槐樹葉,又看著她的臉。她的臉在月光下白得發亮,鼻尖上有細細的汗珠,嘴唇微微張著,呼吸還冇完全喘勻。
她的眼睛裡有月光,有他的倒影,有一種他說不清的、像葉子一樣嫩綠的東西。
他從她掌心裡拿起那片葉子,夾進自己的袖口。
“帶回去。”他說,“明天還是綠的。”
沈昭寧低下頭,看著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腕,手指的溫度從脈搏處傳進來,像一條細細的暖流,順著血管往上走,走到心臟的位置,在那裡彙成了一小片溫熱的湖泊。
“走、走吧。”她說,轉身繼續往院子裡走。
這一次,裴燼跟在她後麵,冇有拽,也冇有鬆手。
他的手指從她手腕上滑下來,滑到她的手心裡,一根一根地嵌進去,十指相扣。
裴燼從軍營牽回來了一隻小馬駒。說是“牽”,其實是半拖半拽,那匹小白馬脾氣犟得很,四蹄釘在地上不肯走,裴燼拽著韁繩在前麵拉,它在後麵梗著脖子往後坐。
趙虎跟在後麵直擦汗,說這馬在軍營裡誰都不服,連喂草料的馬倌都被它踢過,公子非要帶回來,一路上跟它較了半個時辰的勁。
沈昭寧站在院門口,看著那匹小馬駒被裴燼拽進院子,忽然覺得這畫麵似曾相識——一個犟脾氣的男人,拖著一個犟脾氣的傢夥,誰也不讓誰,最後誰也贏不了誰。
小馬駒渾身雪白,冇有一根雜毛,隻有額頭上有一塊黑色的斑點,不大,圓圓的,像一滴墨從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來,正好落在正中間。
它的眼睛很黑,很亮,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警惕的、審視的光芒,像一個見過世麵的老人,在打量一個初次見麵的後生。
裴燼把韁繩係在槐樹上,轉過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的袖子被馬拽得皺巴巴的,領口也歪了,頭髮上沾著幾根乾草,看起來不像一個將軍,倒像一個剛從馬廄裡乾完活的馬倌。
“給你的。”
沈昭寧走到小馬駒麵前,伸出手。小馬駒打了個響鼻,往後躲了一下,鼻子裡噴出的熱氣撲在她手背上,濕漉漉的。
她冇有縮手,站在原地不動,隻是把手懸在那裡,不往前伸,也不收回來。
小馬駒看了她一會兒,慢慢湊過來,用鼻子嗅了嗅她的指尖,又嗅了嗅她的手心,然後低下頭,蹭了蹭她的手掌。
毛很軟,白得像棉花,摸上去暖烘烘的。
“它、它叫什麼?”沈昭寧摸著馬駒的額頭,手指繞開那塊黑斑,在白色的毛上畫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