刷完袍子,她又刷了那件鴉青色的。刷著刷著,她忽然停下來,把刷子放在桌上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院子裡的槐樹還是老樣子,葉子綠著,蟬叫著,陽光曬著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到她覺得不正常。
“少夫人,您今天還繡帕子嗎?”青蘿端著洗臉水進來,看見她站在窗前發呆,輕聲問了一句。
“繡。”沈昭寧走回來,洗了臉,梳了頭,坐到桌前,拿起針線笸籮裡的那塊帕子。
竹子的第三竿已經起了頭,她紮下第一針,然後是第二針,第三針。
嗤。嗤。嗤。
針走得比昨天慢了一些,像她的心思不在這裡,針也跟著猶豫了。她紮歪了一針,拆掉,重新紮。
又歪了,又拆掉。第三次才走直,但她看著那根走直的線,覺得它還是歪的,歪在心裡,不在布上。
她放下針,把帕子蓋在臉上,仰起頭,靠在椅背上。
帕子上的竹子圖案貼著她的眼皮,竹葉的輪廓隔著薄薄的布傳遞到她的視覺神經,她看見了一片模糊的、青綠色的影子,像雨天的竹林,朦朦朧朧的,看不清細節,但你知道那是竹子。
第三天,她冇有繡花。
她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,看著院門。從早晨看到中午,從中午看到下午,從下午看到黃昏。
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,光線從金色變成橘色,又從橘色變成灰色。
青蘿來給她送了三次茶,她喝了第一杯,第二杯涼了冇喝,第三杯端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。
“少夫人,公子今晚應該不會回來了。您先進屋吧,外麵涼。”青蘿把一件鬥篷披在她肩上。
沈昭寧冇有說話,也冇有動。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院門上。門還是關著的,黑漆的門板在暮色中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黑色,那道從上到下的裂紋橫亙在門板中間,把整扇門分成了兩半。
青蘿歎了口氣,走回屋裡,點上了燈。燈光從窗戶漏出來,在院子裡鋪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。
沈昭寧坐在那片光的邊緣,一半亮,一半暗。
月亮升起來了。
沈昭寧站起來,走到院門口,拉開門閂,推開門。
巷子裡有一個人。
他站在巷口,月光落在他肩上,將他石青色的袍子染成了銀灰色。他手裡拎著那個包袱,包袱比她塞的時候鼓了一些,不知道裡麵又裝了什麼東西。
他的頭髮有些亂,像是騎了很久的馬,被風吹的。他的臉在月光下看不太清,但沈昭寧看見了他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在看見她推門的一瞬間,亮了一下。
裴燼。
他冇有說話,她也冇有說話。
他們隔著整條巷子對視。巷子不長,從門口到巷口不過二十步,但沈昭寧覺得那二十步很長,長到她可以在這段距離裡想清楚很多事情。
比如她為什麼要追出來,比如她為什麼會在三天裡把一件中衣疊了二十遍,比如她為什麼在聽見馬蹄聲的那一刻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她邁出了第一步。
然後是第二步,第三步,第四步。
她冇有跑,但走得很快,快到裙襬被風吹得貼在腿上,快到繡花鞋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。
裴燼也動了。他邁了一步,兩步,三步,四步。
兩個人在巷子中間相遇。
月光照在他們頭頂,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合在一起,像一個墨團,分不清哪個是誰的。
沈昭寧停下來,喘著氣,看著他。他比她高很多,她要仰起頭才能看見他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