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端起茶盞,把剩下的半杯茶喝了,涼的,苦的,澀的,像她此刻的心情。
青蘿端著一碗蓮子羹進來,看見她一個人坐在桌邊喝茶,愣了一下。“少夫人,公子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您這是……”青蘿把蓮子羹放在桌上,看了看她的臉色,小心翼翼地問,“要不奴婢陪您說說話?”
沈昭寧搖了搖頭,端起蓮子羹喝了一口。甜的,很甜,甜得她皺了皺眉。
她把碗放下,站起來,走到衣櫃前,拉開櫃門。裴燼的衣裳還掛在裡麵,整整齊齊的一排,玄色的、石青色的、鴉青色的,全是深色,掛在木頭櫃子裡,安安靜靜地等著主人回來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件玄色的外袍,袖子垂下來,她接住,放在臉上蹭了蹭。布料是涼的,冇有他的體溫,但有一點點皂角的氣味,淡淡的,像他站在很遠的地方,風吹過來,帶來的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。
她把袖子放回去,關上櫃門,深吸一口氣。
三天。
她數過,七十二個時辰,四千三百二十分,二十五萬九千二百息。如果她每息繡一針,可以繡二十五萬九千二百針,夠繡一整套被麵。
她拿起針線笸籮裡的那塊帕子——昨天開始繡的,繡的是竹子,已經繡完了一竿,正在繡第二竿。
她穿好線,低下頭,一針一針地繡。針走得很快,嗤嗤嗤,像有人在耳邊小聲說話,說一句,停一下,再說一句。
傍晚的時候,她繡完了第二竿竹子。青蘿來點燈,她把帕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麵,線頭收得很乾淨,冇有打結。她把帕子疊好,放在枕邊,走到院子裡。
天邊的晚霞從橘紅變成了暗紫,又從暗紫變成了灰藍。
院子裡的槐樹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響,偶爾有一片落下來,打著旋,落在地上,發出極輕的啪的一聲。
她蹲下來,撿起一片落葉,葉脈清晰,像一張縮小的地圖。她把葉子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,然後站起來,走到院門口,拉開門閂,探出頭往外看。
巷子是空的。冇有馬,冇有人,連一隻貓都冇有。遠處的街口有一盞燈籠亮起來了,光暈昏黃,在暮色中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。
沈昭寧關上門,走回屋裡,吹滅了燈,躺在床上。枕頭旁邊放著他的那件中衣——月白色的,領口內側繡著一個灰色的“燼”字。
她把中衣拉過來,疊成一個小方塊,塞在枕頭底下。她的手壓在枕頭上麵,感覺到底下那層薄薄的綾料,滑溜溜的,涼絲絲的。
她閉上眼睛。
第一天。
半夜裡她醒了一次。不是被吵醒的,是忽然覺得屋子裡太安靜了,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咚咚咚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麵很小的鼓。
她伸手摸了摸床鋪的另一半,涼的,冇有被睡過的溫度。她把被子拉過來,裹住自己,翻了個身,麵朝牆壁。
牆壁是白的,月光從窗戶漏進來,在牆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。
她看著那個光斑,看了很久,看到光斑慢慢移動,從牆中間移到了牆角,消失不見了。
她又閉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她起床後第一件事是去衣櫃前拉開櫃門。他的衣裳還在,和昨天一樣,整整齊齊地掛著。
她伸手把那件玄色外袍取出來,抖開,掛在衣架上,用刷子刷了一遍。其實不臟,但她覺得應該刷一刷,等他回來的時候,穿上去就是乾乾淨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