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太陽從東邊移到了正中間,光線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條明亮的直線。
那條線慢慢移動,從地磚移到了桌腳,從桌腳移到了榻邊,一寸一寸地,像日晷上的影子。
沈昭寧拿起桌上疊好的中衣,又翻開領口看了看那個“燼”字。灰色的小字安安靜靜地躺在月白色的綾料上,筆畫端正,間距均勻,是她繡得最好看的一個字。
她把中衣疊好,放在裴燼的枕頭上。
晚上他睡覺的時候,會看見的。
裴燼要回軍營了。不是邊關,是京郊的大營,練兵。一去三天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,短到不夠思念發芽,長到足夠一株藤蔓從牆角爬到窗台。
沈昭寧站在衣櫃前,把疊好的衣裳一件一件往裡放。中衣,外袍,襪子,腰帶。
裴燼靠在門框上看她收拾,雙臂抱胸,一條腿屈著,姿態懶散得像一隻曬太陽的狗。
他的包袱已經放在腳邊了,很小,隻有兩件換洗衣裳和一把匕首。沈昭寧覺得太少了,往裡麵塞了一件厚袍子,又塞了一包桂花糖。
“軍營裡不缺吃的。”裴燼看著那包桂花糖,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糖、糖不是給你吃的。”沈昭寧把包袱繫好,拍了拍,放在他腳邊,“是給你分給底下人的。你、你當將軍的,不能光管打仗,也要管人心。”
裴燼看著她,目光裡多了一點什麼東西,像是不認識她了一樣。
他在邊關帶了這麼多年的兵,從來冇有想過用桂花糖收買人心。但她說得好像很有道理,他竟無法反駁。
他彎腰拎起包袱,掂了掂,比來時重了不少,裡麵除了衣裳和糖,還有一包傷藥、一把新梳子、一雙她納的鞋墊。
“鞋墊?”他從包袱裡抽出來看了一眼,鞋墊上繡著竹葉,青色的絲線在白色的布底上走出一條條細密的紋路,針腳很勻,比並蒂蓮進步了不少。
“你、你說過軍營的靴子硬,磨腳。”沈昭寧從他手裡拿過鞋墊,重新塞進包袱最底層,壓得嚴嚴實實,“墊、墊上就不磨了。”
裴燼冇有說話。他站在那裡,拎著包袱,看著她把鞋墊塞進去又按了按的動作,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緊。
他清了清嗓子,把包袱甩到肩上,轉身往門口走。走了兩步,停下來,回頭看她。
沈昭寧站在屋裡,雙手交握在身前,手指絞著袖口,看著他。
她的表情很平靜,平靜到像是在送他去街口買包茶葉,而不是去三天回不來的軍營。
但她的手指出賣了她——袖口被她絞出了一個深深的褶皺。
“走了。”裴燼說。
“嗯。”
他跨出門檻,走進院子。陽光很好,照得他石青色的袍子發亮,肩膀上的包袱投下一小片陰影,落在他後背,像一個沉默的跟隨者。
他走了五步,冇有回頭。走了十步,冇有回頭。走到院門口,手搭在門框上,停下來。
“小結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知、知道了。”
他走了。院門在他身後關上,門板合攏的聲音很輕。沈昭寧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看了很久。
門是木頭的,刷了黑漆,漆麵有些剝落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。
她以前從來冇有注意過這扇門長什麼樣,現在忽然看得很清楚,連門板上那道從上到下貫穿的裂紋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轉過身,走回屋裡,在桌邊坐下。桌上還擺著他的茶盞,喝了一半的茶,茶葉沉在杯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