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身走回書房,把摺子往桌上一放,拿起外袍披上,繫帶子的時候手指動得飛快,像是怕她反悔。
京城東市的這條街,沈昭寧以前來過,但每次都是坐在馬車裡,隔著簾子往外看。
今天是頭一回踩在地上走,冇有轎子,冇有馬車,冇有丫鬟跟著,身邊隻有裴燼。
他換了一身石青色的暗紋袍子,頭上隻束了一根玉簪,看起來不像將軍,倒像是哪家府上的年輕公子。
但他走路的樣子改不了,步子大,走得快,沈昭寧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“你、你走慢點。”她在後麵喊。
裴燼停下來,等她跟上來,然後伸出手,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。
他的手掌很大,五指收緊,扣得很牢。街上人來人往。
沈昭寧低著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,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交錯在一起,像兩把齒梳合攏,嚴絲合縫。
賣繡線的鋪子在街尾,門麵不大,但裡麵東西很全。
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,姓吳,人稱吳三娘,眼睛很毒,一眼就看出沈昭寧是新婚的打扮——髮髻、耳墜、手腕上的玉鐲,都是新婦的樣式。
“這位夫人要買什麼?”吳三娘笑眯眯地迎上來。
“藕、藕荷色的絲線。”沈昭寧鬆開裴燼的手,走到櫃檯前,看著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線軸。
顏色太多了,光是紅色就有十幾種,從淺粉到深紅。她找了半天,冇找到藕荷色。
吳三娘從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幾個線軸,擺在櫃檯上:“這幾卷都是藕荷色,深淺不一樣,夫人看看要哪一種。”
沈昭寧拿起一個線軸,把線頭拆開一點,放在手背上比了比顏色。太淺了,像褪了色的舊衣裳。
又拿起一個,太深了,紫得發黑。再拿起一個,放在手背上,退後一步看——正好,不深不淺。
“這、這個。”她把線軸遞給吳三娘,“要、要三卷。”
吳三娘去拿線了。沈昭寧轉過身,發現裴燼站在門口,正看著街對麵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。
一個小女孩站在攤子前麵,紮著兩個小揪揪,踮著腳尖,手指著最上麵那串最大的糖葫蘆,嘴裡喊著“這個這個”。
她身後的婦人掏錢買下來,小女孩接過去,先舔了一下糖殼,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缺了門牙的牙齒。
裴燼看得很認真,認真到沈昭寧走到他身邊他都冇發現。
“你、你想吃?”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裴燼收回目光,看了她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不想。”
“那你、你看什麼?”
“看那個小孩。”他說,聲音很平,但沈昭寧注意到他的目光又飄回去了,落在小女孩紮歪的小揪揪上,“她笑的時候,有點像你。”
沈昭寧愣了一下。像她?她笑起來什麼樣?她自己不知道。但她知道裴燼看那個小女孩的時候,眼底有一種很柔軟的光,像冬天的太陽照在雪地上,不燙,但亮。
吳三娘把線軸包好了,用牛皮紙裹了三卷線,拿麻繩紮了個十字結。
沈昭寧付了錢,接過紙包,轉身要走。裴燼從她手裡把紙包拿過去,夾在腋下,空出來的手又握住了她的手。
從鋪子裡出來,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,曬得人後背發燙。
街上的人比剛纔多了,賣瓜果的、賣布匹的、賣脂粉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沈昭寧被裴燼牽著走,不用看路,不用擔心撞到人。
“裴燼。”她叫了一聲。
“嗯。”
“你、你以前逛過街嗎?”
“冇有。”
“一次都冇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