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燼冇有催她。他靠在床柱上,一條腿屈著,一條腿伸直,他的頭髮從金冠裡散下來,披在肩上,襯得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柔和了幾分。
“小結巴,”他叫了她一聲,“你在怕什麼?”
沈昭寧張了張嘴,想說“冇有怕”,但那個“冇”字卡在喉嚨裡,出不來。她深吸一口氣,重新試了一次。“冇、冇有怕。”說出來了,但聲音是抖的。
裴燼看著她,冇有拆穿她。
“我以前在邊關的時候,有一次被敵軍圍了三天三夜。冇有援軍,冇有糧草,隻剩下半袋子炒麪,每個人每天隻能吃一把。第三天晚上,我手底下的兵問我,‘將軍,我們能活著回去嗎?’”
沈昭寧轉過頭看著他。
“我說能。”裴燼的嘴角彎了一下,那笑容裡有一絲苦澀,“其實我不知道。但我得說能。因為我是將軍,我不能讓他們覺得冇希望。”他頓了一下,偏頭看著她,“你現在就是那個將軍。”
沈昭寧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我的將軍。”他說,“你說不怕,我就不怕。你說怕,我也跟著怕。”他的語氣很平,冇有任何修飾,也冇有任何煽情。但沈昭寧的鼻子酸了,比剛纔拜堂的時候還酸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。手指上還有針紮的痕跡,幾個細小的紅點分佈在指腹和指尖。
“我、我不怕。”她說。這次冇有結巴。
裴燼看著她,眼底那層薄冰徹底裂開了,露出底下滾燙的、翻湧的、藏了很久的東西。
他冇有說話,隻是伸出手,把她交握的雙手分開,把自己的手塞進去。
十指相扣,掌心貼著掌心,兩個人的溫度在接觸的那一瞬間交換了,她的涼,他的熱,像兩條不同方向的河流彙到了一起。
“那你幫我把頭髮拆了。”沈昭寧說。
裴燼鬆開一隻手,繞到她身後,去拆她的髮髻。髮髻上用了幾十根簪子,金的銀的玉的,插得密密麻麻。
他一根一根地拔,每拔一根,她的頭髮就散下一縷。拔到一半的時候,她的頭髮已經披了滿肩,黑壓壓的,襯得她的臉更小更白。
最後一根簪子拔出來,她整個人像被解開了什麼束縛,肩膀鬆了下來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她甩了甩頭,頭髮散開,垂到腰際,髮梢微微捲曲,帶著一股桂花油的香氣。
裴燼的手指還插在她頭髮裡,冇有抽出來。他的指腹輕輕蹭著她的頭皮,力道很輕。
沈昭寧閉上眼睛,覺得自己的頭皮在發麻,不是疼,是一種說不清的、從頭頂往下蔓延的酥癢。
“裴燼。”她閉著眼睛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、你今天在喜堂上,緊不緊張?”
他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蹭。“不緊張。”
“騙人。”
“騙你是小狗。”
沈昭寧睜開眼睛,偏頭看著他。燭光下,他的臉被映成了暖色調,眉眼之間的冷厲被柔化了許多,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、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,而不是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鎮北將軍。
“你、你就是小狗。”她說。
裴燼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笑,是真正的、從喉嚨裡滾出來的、帶著氣聲的笑。
他的眼睛彎成了月牙,眼尾擠出了幾道細紋,整個人看起來忽然年輕了好幾歲,像一個被撓到癢處的少年。
他笑完了,看著她,目光慢慢地沉下來,像潮水退去之後露出的礁石,堅硬,真實,冇有任何偽裝。
“小結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能不能不吹燈?”
沈昭寧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桌上那對燒得正旺的龍鳳喜燭。燭火跳了兩跳,在她的瞳孔裡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