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人就那樣對視著,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,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——不是鬆香和鐵鏽,今晚他沐浴過,換了新的衣袍,身上隻有淡淡的皂角味和酒氣。酒氣不重,應該是拜堂時被賓客灌了幾杯,但不至於醉。
他蹲下來。
鳳冠太重,沈昭寧一直仰著脖子,下巴微微抬起。裴燼蹲在她麵前,視線從俯視變成仰視。
“餓不餓?”他問。
沈昭寧搖了搖頭。鳳冠跟著晃了一下,珠翠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她趕緊扶住,手忙腳亂的樣子落在裴燼眼裡,他的嘴角彎了一下。
“渴不渴?”
她點了點頭。裴燼站起來,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。水是溫的,應該是丫鬟提前晾好的,不燙不涼。
他端著杯子走回來,冇有遞給她,而是自己在床邊坐下,把杯子送到她嘴邊。
沈昭寧看了他一眼,低下頭,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。
水滑過喉嚨,她才發現自己真的很渴,嘴唇上塗的胭脂被水沾濕,在杯沿上留下一個淺紅的印記。
裴燼把杯子放在床頭的小幾上,看著杯沿上那個唇印,看了一會兒,然後用拇指抹掉了。
但沈昭寧注意到他抹完之後,拇指在指腹上撚了一下,好像在感受胭脂的質地。
“鳳冠可以摘了嗎?”她小聲問。脖子真的撐不住了,像有一隻手在往下按她的頭頂,每多撐一刻就多酸一分。
裴燼站起來,走到她身後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髮髻,從繁複的髮髻中尋找鳳冠的暗釦。
他的手指很穩,但找了好一會兒都冇有找到。沈昭寧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頭頂,溫熱的,一下一下的。
“左邊,往下。”她小聲提醒。
他的手指往下移了移,摸到一個金屬搭扣,輕輕一按。鳳冠鬆了,他從她頭上取下來,分量不輕,他拿在手裡掂了掂,皺了一下眉。
沈昭寧的頭髮被鳳冠壓得塌了一片,幾縷碎髮從髮髻裡掙脫出來,貼在額頭和耳側。她伸手攏了攏,發現攏不回去,索性放棄了。
裴燼把鳳冠放在桌上,轉過身,看見她歪著頭髮、紅著眼睛、臉上還掛著冇乾透的淚痕,嫁衣的領口因為坐姿有些歪了,露出一小截鎖骨。
她整個人像一幅被揉皺了的畫,顏料還冇乾,皺巴巴的,但顏色還在,紅是紅,白是白。
他在她麵前站了一會兒,然後伸手解自己吉服的領釦。
沈昭寧的呼吸緊了一下。
他解得很慢,第一顆,第二顆,第三顆。領口敞開,露出鎖骨和胸膛上一截繃帶——箭傷的疤還冇褪完,新長的肉是粉色的,和周圍曬過的膚色形成明顯的分界。
他脫下吉服,搭在椅背上,隻穿著一件白色中衣,走回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床褥陷下去一塊,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他那邊斜了一點。
“你、你脫衣服做什麼?”她的聲音很小,小到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裴燼偏頭看著她,目光裡有一種她冇見過的光,不是**,是一種“你居然問這種問題”的無奈和好笑。
“睡覺。”他說,“天黑了。”
沈昭寧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天確實黑了,黑得很徹底,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。
她又在屋裡看了一圈,龍鳳喜燭,紅綢帳幔,桌上擺著紅棗、花生、桂圓、蓮子,床單是大紅色的,上麵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。
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她,這是洞房,是她的洞房,她應該做點什麼,或者發生點什麼。但此刻,她腦子裡一片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