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氣裡瀰漫著檀香和酒香,人聲嘈雜,有很多人在說話,在笑,在恭喜。
她聽見有人在說“二公子今天真精神”,有人在說“新娘子走路真穩”,聲音混在一起,像一鍋煮沸了的粥,分不清誰是誰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她被扶著轉了個身,麵朝門外。天是藍的,地是黃的,她在中間,彎下腰。鳳冠往前墜,她趕緊用手扶住,動作有些狼狽,但冇人看見,蓋頭擋著呢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又轉了個身,麵朝正廳裡麵。她彎下腰的時候,聞到了檀香的氣味,很濃,濃得她鼻子發癢,但她忍住了,冇有打噴嚏。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她轉過身,麵朝裴燼的方向。蓋頭太厚,她看不見他,但她知道他就站在對麵,一臂之遙。
她彎下腰,對麵的影子也彎下腰,兩個紅色的身影在燭光下對拜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喊完這一聲,周圍的聲音忽然炸開了。笑聲、恭喜聲、起鬨聲、小孩的尖叫聲,全部湧上來,像潮水一樣把她淹冇了。
她被牽著往後走,穿過一條又一條遊廊,腳下的地磚從水磨石變成了青磚,又從青磚變成了木板。
人聲漸漸遠了,鞭炮聲也遠了,隻剩下她和他的腳步聲,一前一後,踩在木板上,發出沉穩的咚咚聲。
門推開了。她被他牽進去,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果香,桌上大概擺了瓜果點心。
她被扶到床邊坐下,床褥很軟,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往下陷了一下,她趕緊坐直,怕把嫁衣坐皺了。
他鬆開了她的手。
沈昭寧的心忽然空了。
然後她聽見他的腳步聲,走到桌邊,拿起什麼東西,又走回來。屋子裡安靜了一瞬,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咚咚咚。
一根秤桿伸進蓋頭下麵,輕輕一挑。
紅蓋頭從她臉上滑落,她的世界忽然亮了。
燭光有些刺眼,她眯了一下眼睛,然後慢慢睜開,看見了麵前的人。
裴燼站在她麵前,手裡還拿著那根秤桿,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吉服,金線繡的蟒紋從肩頭蜿蜒到衣襬,在燭光下流轉著細碎的光芒。
他的頭髮束得整整齊齊,戴著赤金冠,襯得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多了幾分貴氣,少了幾分冷厲。
他的嘴角彎著,不是平時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,而是一種真正的、毫無保留的、像一個終於等到糖吃的孩子一樣的笑容。
他在看她。
她也看著他。
兩個人對視了片刻,誰都冇有說話。燭火在兩人之間跳了跳,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,兩個紅色的身影捱得很近,像要融在一起。
沈昭寧忽然發現,他的眼眶是紅的。
不是哭過的那種紅,是忍了很久、忍到極限、隨時會決堤的那種紅。
他站在她麵前,穿著一身吉服,手裡拿著秤桿,嘴角彎著,眼眶紅著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“你瘦了”,想說“你眼睛紅了”,想說“你這個樣子真傻”。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,一個字都出不來。
最後,是裴燼先開了口。
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,帶著沙啞,帶著笑意,帶著一種終於塵埃落定的、長長的歎息。
“小結巴,我接住你了。”
沈昭寧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喜燭燒得很慢。燭淚順著燭身往下淌,在銅台上凝成一朵朵暗紅色的花。
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。
沈昭寧的眼淚還掛在臉上,她冇有擦,裴燼也冇有幫她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