轎簾掀開,她彎腰鑽進去,坐到轎子裡。轎子很窄,她的嫁衣蓬開,擠得她隻能端端正正地坐著,連靠都不能靠。
轎簾放下來,外麵的一切都被隔絕了,隻剩下她自己,和一轎子的紅。
“起轎——”喜婆的嗓音又尖又亮,轎子猛地往上一抬,沈昭寧的身體晃了一下,趕緊扶住轎壁。
轎壁是木頭做的,刷了紅漆,摸上去光滑而冰涼。轎子開始走了,一顛一顛的,像一隻搖搖晃晃的大紅盒子,載著她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嗩呐聲在前麵開道,鞭炮聲時不時地在轎子旁邊炸響,震得她耳朵嗡嗡的。
她聽見街邊有人在說話——“這是太傅府的姑娘?”
“聽說是庶女,嫁的是安國公府的二公子。”
“就是那個將軍?嘖嘖,好福氣。”聲音從轎簾的縫隙裡擠進來,斷斷續續的,像風吹過來的碎紙片,她撿起幾片,看了看,又扔掉了。
她不知道走了多久。轎子拐了幾個彎,停了幾次,又繼續走。她的腿坐麻了,腰坐酸了,脖子被鳳冠壓得快要斷了。
但她不敢動,怕把鳳冠弄歪,怕把嫁衣壓皺,怕轎子忽然停下來的時候她來不及坐好。
終於,轎子停了。
“落轎——”喜婆的聲音再次響起。轎子穩穩地落在地上,沈昭寧聽見外麵有人在喊“新郎官來了”,然後是更響的鞭炮聲,和一陣雜遝的腳步聲,很多人圍過來了。
轎簾從外麵掀開,一隻手伸進來。
不是喜婆的手,喜婆的手是枯瘦的、佈滿皺紋的。
這隻手很大,骨節分明,指腹上有薄繭,虎口處有一道淺淺的舊疤。
手指修長,指甲修剪得很整齊,袖口露出大紅色的吉服,金線繡的祥雲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
沈昭寧看著那隻手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她認識這隻手。這隻手給她係過鬥篷的帶子,給她擦過眼淚,在她腳腕上扣過鎖鏈,又在同一個地方親手解開。
這隻手在邊關的軍帳裡握著她,在太傅府的屋頂上朝她揮過,在無數個看不見她的日子裡,一筆一劃地寫下“想你”。
她冇有猶豫,把手放了上去。
他的手指立刻收緊了,掌心乾燥溫熱,將她整隻手裹在裡麵。他的力道不大,但她知道,就算她現在想抽回去,也抽不掉了。
她被他從轎子裡牽出來,踩在紅氈上。蓋頭遮著她的視線,她看不見他的臉,隻能看見他的靴子——黑色的,上麵繡著金色的雲紋,和她繡花鞋上的並蒂蓮隔著紅氈遙遙相對。
他比她高很多,她低著頭,隻能看到他的胸口,大紅色的吉服上繡著四爪蟒紋,金線在陽光下流轉,像活的一樣。
“跨火盆——”喜婆喊。
前麵有人端著一個燒著炭的火盆,紅通通的炭火冒著熱氣,隔著一臂的距離都能感覺到燙。
沈昭寧抬起腳,跨過去,嫁衣的裙襬掃過火盆的邊緣,帶起一小股熱風。她聽見有人在旁邊說“好”,不知道是誰。
“跨馬鞍——”馬鞍放在地上,鞍上鋪著紅布,兩頭翹起。她又跨了過去,腿抬得比剛纔高了一些,怕絆倒。旁邊有人笑了一聲,笑聲很輕,但她聽出來了。
是裴燼在笑,他在笑她跨馬鞍的時候動作太大,差點把裙襬踩住。
她想瞪他一眼,但蓋頭擋著,瞪了也看不見。她隻能在心裡記著,等掀了蓋頭再算賬。
拜堂的地方在安國公府的正廳。沈昭寧被牽著走進去,腳下的地磚從粗糙的石板變成了光滑的水磨石,踩上去涼絲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