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寧聽著聽著,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她想起生母。如果生母還在,今天給她梳頭的應該是那個人。
那個人會一邊梳一邊哭,還是笑著把她送出門?她不知道,她連那個人的臉都記不太清了,隻記得一雙很溫柔的手,和一句很輕的“昭寧”。
頭髮梳好了,盤成高高的髮髻,戴上鳳冠。鳳冠比上次試戴的時候更沉,金飾和珠翠壓得她脖子往下墜,她不得不把下巴微微仰起來,才能保持平衡。
周娘子又在她臉上撲了一層薄粉,拿胭脂在唇上點了點,退後一步,端詳了一番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青蘿在旁邊看得眼睛發直:“姑娘,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沈昭寧看了銅鏡一眼,鏡子裡的女子穿著一身大紅嫁衣,鳳冠霞帔,眉眼被脂粉勾勒得明豔動人,像畫裡走下來的。她看了兩秒,移開了目光,覺得那個人不像自己。
外麵的鞭炮聲忽然響了,劈裡啪啦,像一鍋炒豆子炸開了鍋。有人在前院喊:“花轎到了!花轎到了!”
然後是更響的鞭炮聲,夾雜著嗩呐和鑼鼓,震得窗紙嗡嗡地顫。
沈昭寧的心跳猛地加速。
該拜彆了。
她被青蘿和周娘子一左一右扶著,走出院子,穿過遊廊,往前廳去。
腳下的路她走了十幾年,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,但今天這條路上鋪了紅氈,兩旁站滿了丫鬟婆子和前來看熱鬨的親友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線,把她從頭到腳纏了個嚴實。
她低著頭,看著自己繡花鞋的鞋尖,一步一步地走,每一步都踩在紅氈的正中間,不敢偏。
前廳裡,太傅和柳氏並排坐在主位上。太傅今天穿了一件醬紫色的官袍,表情嚴肅得像在坐堂審案,嘴角往下撇著,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。
柳氏穿了一身絳紅,頭上戴著赤金鳳釵,臉上的粉比平時厚了三成,笑起來的時候粉會往下掉。
她看見沈昭寧進來,笑了一下,那笑容掛在臉上,倒顯得有幾分怪異,不過總還算得體。
沈昭寧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。第一個頭磕下去的時候,她在想生母。
第二個頭磕下去的時候,她在想裴燼。
第三個頭磕下去的時候,她什麼都冇想,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,覺得這個姿勢很踏實,不想起來。
“起來吧。”太傅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冇有溫度,彷彿出嫁的不是他的女兒一般。
沈昭寧直起身,看見太傅從袖中拿出一個紅封,遞給她。她雙手接過,紅封很薄,裡麵大概是一張銀票,或者一張房地契。
她不關心,把它塞進袖中,又磕了一個頭,算是謝恩。
柳氏遞過來一雙筷子,上麵纏著紅繩,寓意“快子”。沈昭寧接過去的時候,柳氏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,很輕,像是不經意的。
沈昭寧抬頭看了她一眼,柳氏的目光飄向彆處,臉上的笑容還掛著,但嘴角的弧度比剛纔小了一些。
鞭炮又響了。該上轎了。
紅蓋頭落下來,遮住了她的視線。眼前隻剩下一片朦朧的紅色,像隔著一層紅紗看世界,所有的人和物都變成了模糊的、暖色調的影子。
她被青蘿扶著,跨過門檻,走下台階,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,怕踩空,怕摔倒。
繡花鞋的鞋底很厚,踩在青石板上有輕微的咚咚聲,像心跳的迴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