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——那封信還在,趙虎送來的那封,寫著“夏天到了,我來接你”。
信紙被她摸了很多遍,邊角都起了毛,但她捨不得折,一直平鋪著壓在枕頭底下。
裴燼,你明天真的會來接我嗎?
她閉上眼睛,在心裡問。
冇有人回答,但窗外的蟬忽然叫了一聲,很響,像在替誰說“會”。
沈昭寧把臉埋進枕頭裡,嘴角彎著,慢慢地睡著了。
她夢見了一片很大的荷塘,荷葉鋪滿了水麵,荷花開了很多,粉的白的,風一吹,花瓣落進水裡,像一艘艘小小的船。
她站在岸邊,穿著一身紅色的衣裳,低頭看著水裡的倒影。水裡的人也在看她,眉眼彎彎的,笑得很好看。
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冇有回頭,因為她知道是誰。
那隻手很大,骨節分明,掌心有薄繭,乾燥而溫熱。手指嵌進她的指縫裡,十指相扣,扣得很緊,像怕她跑掉。
她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,他的手腕上有一道舊疤,是她見過的。
她伸出另一隻手,摸了摸那道疤,指尖順著疤痕的紋路慢慢地滑過去,一下,又一下。
身後的人冇有說話,但她聽見了他在笑。很輕的笑,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,帶著桂花和鬆香的氣味。
夢冇有做完,青蘿就把她叫醒了。
“姑娘,姑娘!天快亮了!該起來梳妝了!”
沈昭寧睜開眼睛,帳頂還是那個帳頂,垂下來的線頭還在晃。
窗紙從灰白變成了淡金,天要亮了。她坐起來,枕頭底下的信紙滑出來一角,她按回去,深吸一口氣。
天還冇亮透,太傅府就醒了。
不是慢慢醒的,是被人一把從夢裡薅起來的。
前院的燈籠一溜點起來,紅光映在青磚牆上,像給整座府邸鍍了一層胭脂。
丫鬟們端著銅盆、梳匣、脂粉盒子,腳不點地地穿梭在遊廊上,裙襬帶起的風吹得廊下的燭火搖搖晃晃。
沈昭寧被青蘿從床上扶起來的時候,眼睛還冇睜開。
她昨晚做了那個荷塘的夢之後就冇怎麼睡踏實,一會兒夢見蓋頭掀不開,一會兒夢見花轎走到半路軲轆掉了,亂七八糟的,像一堆被打翻的繡線,理不出頭緒。
“姑娘,先洗臉。”青蘿把擰好的帕子遞過來,溫熱的,帶著皂角的清香。
沈昭寧接過去捂在臉上,蒸汽撲進鼻腔,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,覺得自己像一株被澆了水的蔫苗,慢慢地直起來。
梳妝的是柳氏從外麵請來的全福人,姓周,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,丈夫健在,兒女雙全,據說手很巧,京城大半的官家小姐出嫁都是她梳的頭。
周娘子走進來的時候,手裡拎著一個紅漆描金的梳妝匣,開啟來,裡麵整整齊齊擺著篦子、梳子、抿子,還有十幾根簪子,金的銀的玉的,排成一排。
“姑娘生得真好。”周娘子托起沈昭寧的下巴,左右看了看,嘖嘖了兩聲,“這臉盤子,這眉眼,梳什麼頭都好看。”
沈昭寧被她誇得耳朵發紅,低著頭不敢看銅鏡裡的自己。
銅鏡磨得很亮,映出一張白淨的臉,眉不畫而黛,唇不點而朱,確實比平時好看了幾分。但那是脂粉的功勞,不是她的。
周娘子的手很輕,篦子從髮根梳到髮尾,一下一下。
她一邊梳一邊念吉祥話: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髮齊眉,三梳子孫滿堂。”聲音不高不低,像唸經,但念得很有節奏,梳一下,念一句,梳一下,念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