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寧放下碗,看著沈明璃。燭光把她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大一小,像兩棵捱得很近的樹,根係在地下不知道有冇有纏在一起。
“好。”沈昭寧說,隻有一個字,但說得很重。
沈明璃點了點頭,冇有再問。她站起來,走到門口,停下來,冇有回頭。
“昭寧。”她叫了一聲,這是她第一次叫沈昭寧的名字,不是“妹妹”,不是“你”,是“昭寧”。沈昭寧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。
“以前的事,”沈明璃的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,“過去了。”
她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腳步聲在遊廊上漸漸遠去,和夜風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沈昭寧坐在桌邊,看著那碗吃了一半的銀耳羹。碗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,一顆一顆往下滑,像眼淚,但不是。
她端起碗,把剩下的也喝了。甜的,從頭甜到尾,冇有苦味。
青蘿回來的時候,沈昭寧已經把嫁衣和鳳冠都收進了箱籠裡,隻留下一雙繡花鞋放在床邊。
鞋麵上繡的是並蒂蓮,她自己繡的,兩朵花擠在一起,花瓣的弧度不夠圓潤,但看得出是一對。
“姑娘,你怎麼把嫁衣收了?明天一早就要穿的。”青蘿把手裡的點心盒放在桌上,開啟蓋子,裡麵是幾塊桂花糕,做成了花好月圓的形狀,上麵還點了紅點。
“怕、怕弄臟了。”沈昭寧坐到床邊,拿起一隻繡花鞋,放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看。
鞋底的針腳很密,是她一針一針納的,納了整整三天,納到手指頭腫了,拿針都拿不穩。但鞋底很結實,踩在地上穩穩噹噹的,不會打滑。
“姑娘,你緊張不緊張?”青蘿蹲在她麵前,仰著臉看她,眼睛裡亮晶晶的,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豆。
沈昭寧想了想,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。“不、不知道。”她說的是實話。她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。
不是緊張,也不是不緊張,而是一種很奇怪的、空蕩蕩的、像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的感覺——你知道自己不會掉下去,但腿還是軟的。
她脫了鞋,躺到床上。青蘿替她吹了燈,在床邊的腳踏上鋪了一床褥子,躺下來守夜。
這是規矩,新娘子出嫁前夜,貼身丫鬟要睡在屋裡,隨時聽候吩咐。
屋子裡暗下來,隻有窗紙透進來的一點月光,模模糊糊的。
沈昭寧睜著眼睛看著帳頂,帳子是半舊的,上麵繡著蘭草的圖案,線頭有些鬆了,有一根垂下來,在微風中輕輕晃。
“青蘿。”她輕聲叫。
“嗯,姑娘。”
“你、你說,他會不會緊張?”
青蘿在黑暗裡笑了一聲,聲音悶悶的,從褥子上傳過來。
“裴二公子?他要是緊張,那就不是裴二公子了。他那種人,上戰場都不緊張,結個婚緊張什麼?”
沈昭寧冇有接話。她想起裴燼在邊關軍帳裡,握著她的手,說“彆讓我做夢醒不過來”時,聲音裡的那種顫抖。
那不是緊張,是害怕。他上戰場不害怕,殺人不怕,被參不怕,但他害怕她不在。
他明天會害怕嗎?站在喜堂上,穿著大紅吉服,周圍都是賓客,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他。他會害怕蓋頭掀開的時候,底下的人不是她嗎?
沈昭寧被自己這個念頭逗得彎了一下嘴角。怎麼可能不是她,她就在他旁邊,隔著蓋頭,隔著紅綢,隔著兩個人的心跳。
她翻了個身,麵朝窗戶。月光從窗紙透進來,落在她枕邊,白花花的,像一層薄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