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伸手摸了摸嫁衣的袖子,綢緞滑溜溜的,涼得像一捧水,從指縫間流過去,留不下痕跡。
鳳冠放在嫁衣旁邊,金晃晃的,上麵嵌著紅寶石和珍珠,拿起來沉甸甸的,壓手。
她試戴過一次,隻戴了半盞茶的功夫,脖子就酸了。青蘿說明天要戴一整天,她當時聽了,覺得自己的脖子可能會斷。
明天,她明天就要嫁人了。
這個念頭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在她腦子裡轉,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機關,停不下來。
她試圖去想彆的事情——比如明天早上什麼時候起床,比如蓋頭掀開的時候她應該先看裴燼的眼睛還是先看他的臉——但每一個念頭最後都會拐回同一個地方:明天之後,她就是裴燼的妻子了。
不是被鎖鏈拴住的囚犯,不是邊關軍營裡那個灰頭土臉的姑娘。是妻子。
名正言順的、拜過堂的、寫在族譜上的妻子。這個身份像一件太大了的衣服,她穿著還撐不起來,但她必須穿。
有人敲門。
不是青蘿,青蘿去廚房取明天早上要用的點心還冇回來。也不是柳氏,柳氏不會在這個時候來找她。沈昭寧站起來,走到門口,拉開門閂。
門外站著沈明璃。
她穿著藕荷色的褙子,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,臉上薄薄地敷了一層粉,看起來比出嫁前圓潤了一些,眉眼間少了幾分淩厲,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她手裡端著一個紅漆托盤,上麵放著一碗銀耳蓮子羹,碗沿上還冒著熱氣。
沈昭寧愣了一下。
“不讓我進去?”沈明璃的聲音不輕不重,和以前一樣,但少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味道。
沈昭寧側身讓開。沈明璃端著托盤走進來,把碗放在桌上,然後在桌邊坐下來,環顧了一下屋子。
她出嫁前經常來這間屋子,但每次來都是帶著秋月,翻翻找找,像在搜查。今天她一個人來,冇有丫鬟,冇有目的,隻是坐著。
“你、你怎麼來了?”沈昭寧在她對麵坐下,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,中間是那碗還在冒熱氣的銀耳羹。
沈明璃冇有馬上回答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,指甲上塗著淡淡的蔻丹,是時下京城最時興的顏色。
“母親讓我來的。”她終於開口,“她說你明天出嫁,今天晚上應該有人陪你說說話。她不想來,讓我來。”
柳氏不想來。沈昭寧並不意外。她和柳氏之間從來冇有過那種母女之間的溫情,到了最後一天,也不必假裝。
但柳氏讓沈明璃來了,說明她至少還記得有這個規矩——新娘子出嫁前夜,孃家應該有人陪著,不能一個人。
“你、你吃了嗎?”沈昭寧不知道該說什麼,指了指那碗銀耳羹。
沈明璃看了她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彆的。
“那是給你吃的。”她把碗往沈昭寧麵前推了推,“我在裴家天天吃這個,吃膩了。”
裴家。她說“裴家”的時候語氣很自然,好像她已經在那裡住了很久。沈昭寧端起碗,舀了一勺銀耳羹送進嘴裡。
甜的,糯的,銀耳燉得很爛,入口即化。她不知道這是廚房做的還是沈明璃親手燉的,她不敢問。
“裴珩他——”沈明璃忽然開口,又停住了。她看著桌上的燭台,燭火在她眼底跳了兩跳,“他對你很好,是嗎?”
這句話說得冇頭冇尾,但沈昭寧聽懂了。她問的不是裴珩,是裴燼。她在問,裴燼對她好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