賜婚的聖旨送到太傅府那天，柳氏正在後院裡指揮丫鬟們曬冬衣。
秋日的陽光薄薄地鋪在院子裡，竹竿上掛滿了各色綢緞棉襖，風吹過來，袖子像一排排冇有身體的手臂，晃來晃去。
傳旨的還是劉太監。他這次冇有去邊關，直接從宮裡來的，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，一個捧著聖旨，一個捧著錦盒。
柳氏聽見“聖旨到”三個字的時候，手裡的雞毛撣子差點冇拿穩，她連忙整了整衣襟，帶著沈明璃和闔府上下跪了一院子。
劉太監展開聖旨，念得很慢。聖旨的大意是：太傅府庶女沈氏，溫婉賢淑，貞靜有德，特賜婚安國公府嫡次子、鎮北將軍裴燼。
婚期定在明年夏，屆時另擇吉日。
另，太傅府嫡女沈明璃與安國公府嫡長子裴珩的婚期，定在明年春。兩家聯姻，同結秦晉之好，甚慰朕心。
柳氏跪在地上，臉上的表情像被人同時灌了一口蜜和一口黃連。甜的是太傅府一下子跟安國公府綁死了，以後在朝堂上說話都硬氣幾分。
苦的是——沈昭寧那個小結巴，竟然嫁的是將軍，而她的親生女兒沈明璃，嫁的是冇有實權的長子。一個庶女，嫁得比嫡女還風光，這口氣她怎麼咽得下去。
她接過聖旨的時候，手指頭都在抖。劉太監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，說了句“恭喜夫人”，然後帶著人走了。
沈明璃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臉色淡淡的，看不出喜怒。她轉身走回自己屋裡，關上門，一整天冇有出來。
沈昭寧是三天後被接回京城的。
王嬸幫她收拾了一個包袱，裡麵有一件新做的棉襖，是王嬸連夜趕出來的，針腳密密實實，領口還繡了一朵小梅花。
沈昭寧把棉襖疊好放進包袱裡，又把那個繡好的香囊塞進最裡層。
王嬸站在院門口送她，眼眶紅紅的，嘴上卻還在笑：“姑娘，以後當了將軍夫人，可彆忘了嬸子。邊關的雞湯，京城可喝不著。”
沈昭寧點點頭，想說點什麼，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隻發出一個含混的“嗯”。
馬車走遠了她纔敢哭。眼淚無聲地往下掉，她拿袖子擦，擦不乾淨，越擦越多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——是要離開這個住了快一個月的小院子，還是怕回京城之後再也見不到裴燼。
聖旨上說了，婚期在明年夏，還有大半年。按照規矩，他們不能見麵。大半年，兩百多天，她數得過來，但不知道怎麼熬過去。
太傅府的大門還是老樣子，銅環左邊矮右邊高，門房老劉還是那張皺巴巴的臉。
沈昭寧跨過門檻的時候，覺得腳腕上好像還戴著那根金鎖鏈，低頭一看，什麼都冇有。但那種被什麼東西拴住的感覺還在，不在腳上，在心裡。
柳氏在正廳等她。
沈昭寧進去的時候，柳氏正在喝茶，旁邊坐著沈明璃。母女倆的姿勢和上次一模一樣。沈昭寧忽然覺得有點好笑，但她冇有笑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。
“回來了？”柳氏放下茶盞，上下打量了她一遍，“在邊關野了一個月，還知道回來。”
沈昭寧冇有說話。
柳氏等了片刻，見她不接話，眉頭擰了一下：“聖旨的事，你知道了吧？”
“知、知道了。”
“婚期在明年夏。還有大半年，這大半年裡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府裡待著，學規矩，繡嫁妝，不許出門，不許見外客，尤其是——”她頓了一下，看了沈明璃一眼，“尤其是安國公府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