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燼回京那天,京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。
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青石板路被淋得發亮,街兩旁的槐樹葉子被打落了一地,踩上去軟綿綿的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他騎在馬上,披著一件墨綠色的油綢鬥篷,帽子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胸口的傷還冇有完全好,馬背的顛簸讓右肋隱隱作痛,但他腰背挺得很直,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劉太監的馬車走在前麵,車軲轆碾過積水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他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,見裴燼穩穩噹噹地騎在馬上,縮了縮脖子,把簾子放下了。
他本以為這位將軍會找藉口拖延,冇想到半個月一到,裴燼準時出現在驛館門口,穿戴整齊,馬也備好了,像掐著點來赴約的客人。
皇宮在雨幕中顯得比平時更巍峨。硃紅色的宮牆被雨水打濕後顏色深了好幾個度,像凝固的血。
琉璃瓦上的雨水彙成一道道細流,沿著飛簷的弧度滑下來,落在漢白玉的台階上,砸出一個個細小的水坑。
裴燼在宮門外下馬,把韁繩丟給侍衛,跟著劉太監往裡走。他的靴子踩在濕滑的石板上,每一步都走得很穩,不急不慢。
禦書房裡燒著炭盆,暖烘烘的,和外麵的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皇帝坐在龍案後麵,穿著一件明黃色的常服,手裡捏著一串檀香佛珠,一顆一顆地撥。
他今年四十七歲,保養得宜,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,但眼角的細紋和鬢邊的白髮藏不住。看見裴燼進來,他冇有抬頭,繼續撥佛珠。
裴燼跪下行禮。傷口的疼痛讓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,但姿勢標準,挑不出毛病。
“起來吧。”皇帝的聲音不輕不重,聽不出喜怒,“傷好了?”
“謝聖上關心,好了大半。”裴燼站起來,垂手站著,目光落在龍案上的一尊銅麒麟鎮紙上,冇有直視皇帝。
皇帝撥佛珠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頭看著他。皇帝的目光很沉,像一個老練的棋手在打量棋盤上的局勢,不急著落子,先看清每一步的可能。
“朕聽說,你在邊關養傷的時候,身邊有個姑娘。”
來了。
裴燼冇有否認,也冇有解釋,隻是應了一個字:“是。”
“太傅府的庶女?”
“是。”
皇帝把那串佛珠放在桌上,往椅背上一靠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禦書房裡很安靜,安靜到能聽見炭盆裡木炭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。
“裴燼,你知不知道,太傅參了你一本?”
裴燼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他說你拐帶他的女兒,壞了太傅府的名聲,要求朕嚴懲。”皇帝拿起桌上的一道摺子,翻開,唸了兩句。
“‘裴燼身為朝廷命將,不思報效國家,反行此宵小之事,私藏閨閣女子於軍營之中,有辱門風,有傷國體。’”
皇帝合上摺子,扔到一邊,“這是原話。你怎麼說?”
裴燼沉默了片刻,然後抬起頭,看著皇帝。他的目光不卑不亢,像一把被磨了很多年的刀,放在那裡,不砍人,但你看著就知道它鋒利。
“太傅的女兒,不是拐帶的。”他說,“是自願的。”
皇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那笑容裡有一絲玩味:“自願?一個未出閣的姑娘,自己跑到邊關去找你,還在軍營裡住了半個月?裴燼,你當朕是三歲小孩?”
“聖上若是不信,可以宣她進京對質。但她的口吃會讓她在聖上麵前說不好話。到時候太傅又要說,是臣逼她這麼說的。”
皇帝看著他,眼底的那絲玩味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——審視。他當皇帝二十多年,見過太多人在他麵前說謊。
有的人會眨眼,有的人會咽口水,有的人聲音會發抖。但裴燼什麼都冇有,他站在那裡,像一塊石頭,雨水打不濕,風吹不動。
“朕給你兩個選擇。”皇帝伸出兩根手指,聲音慢悠悠的,像在念一道不難猜的謎語。
“第一,你娶她。朕給你們賜婚。但太傅那邊,你自己去擺平。他參你的摺子,朕可以留中不發,但你得讓他閉嘴。怎麼讓一個父親閉嘴,你應該知道。”
裴燼的手指微微收緊,冇有說話。
“第二——”皇帝收回一根手指,語氣不變,“朕派你去西北,三年。那邊不太平,需要一個能打仗的人。你去了,邊關的事就了了,太傅那邊朕來安撫。至於那個姑娘,朕讓她父親給她另擇一門親事。京城的好男兒多的是,不差你一個。”
裴燼抬起頭,看著皇帝。
禦書房的窗外,雨還在下,打在琉璃瓦上,聲音像無數顆珠子落在玉盤裡。炭盆裡的火燒得正旺,將皇帝的臉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聖上,”裴燼開口,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,“臣選第一個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。
“臣娶她。”裴燼說,“太傅那邊,臣去擺平。臣不會讓聖上為難。”
皇帝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炭盆裡的木炭又裂了一塊,發出清脆的劈啪聲。
“你知道太傅為什麼參你嗎?”皇帝忽然問。
“請聖上明示。”
“不是因為他的女兒。”皇帝站起來,揹著手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
“是因為他的兒子。裴珩,你哥哥。太傅本來想把庶女嫁給裴珩,做妾也好,做填房也好,總之是嫁進你們安國公府。但你橫插一杠,把他這個算盤打碎了。他不參你參誰?”
裴燼冇有說話,但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。
“所以,”皇帝轉過身看著他,“你娶這個姑娘,不隻是娶一個人。你是從你哥哥手裡搶的。太傅不會善罷甘休,安國公府也會有人說話。你準備好了?”
裴燼冇有猶豫。
“臣準備好了。”
皇帝點了點頭,走回龍案後麵坐下,拿起那串佛珠繼續撥。
“那就去準備吧。賜婚的聖旨,朕會讓人擬好。但朕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聖上請講。”
“成婚之前,不許再見她。”皇帝的目光落在裴燼臉上,不輕不重,“你們在邊關的事,朕可以當作不知道。但回了京城,就得守京城的規矩。她現在是待嫁之身,你是準新郎,婚前見麵,於禮不合。朕不想聽到有人在背後嚼舌頭。”
裴燼的嘴唇動了一下,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。
他想起邊關小鎮上那個院子,想起沈昭寧蹲在雞窩前麵餵雞的背影,想起她寫信說“替你吃了兩塊排骨”。
他半個月冇見她了,本來以為回京之後可以先去邊關接她,現在這道口諭把他所有的計劃都堵死了。
不能見。
成婚之前,不能見。
“臣遵旨。”他說。
從禦書房出來,雨已經停了。天邊露出一小片淡藍色的雲,像被洗過的舊綢子,邊緣還帶著水汽。裴燼站在宮門外,看著那片雲發了很久的呆。
趙虎牽著馬在宮門外等他,看見他出來,迎上去,接過他手裡的鬥篷。
“公子,怎麼樣?”
裴燼翻身上馬,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,但還是穩穩地坐住了。他拉了拉韁繩,馬掉轉方向,朝安國公府的方向走去。
“準備聘禮。”他說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,但趙虎聽得清清楚楚。
趙虎愣了一下,然後咧嘴笑了,笑得像一朵曬乾了的菊花:“哎!”
馬蹄踏過濕漉漉的街道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街邊的鋪子陸續收了攤,夥計們搬著門板一塊一塊地往門框裡嵌,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將雨後的街市照得溫暖而模糊。
裴燼騎在馬上,手不自覺地伸進袖中,摸到了那箇舊香囊。歪歪扭扭的並蒂蓮,線頭起了毛,邊角磨得發白。他把香囊攥在手心裡,冇有拿出來,隻是感受著那粗糙的布料觸感。
不能見。
沒關係。
他要娶她了。不是三個月的契約,不是鎖鏈和囚禁,是明媒正娶,是三書六禮,是八抬大轎。
她是他的妻子。不是“小結巴”,不是“將軍府的姑娘”,是裴沈氏,是安國公府的二少夫人。
裴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那笑容很輕,像雨後那片雲,隨時會被風吹散,但此刻確實掛在那裡。
邊關小鎮。
沈昭寧不知道京城發生了什麼。她坐在王嬸家的院子裡,藉著最後一縷天光繡那個香囊。
並蒂蓮的最後一片葉子繡完了,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,把多餘的線頭剪掉,把香囊湊到鼻尖聞了聞。
冇有桂花香。
王嬸從灶房裡端出一碗熱騰騰的紅薯粥,放在她旁邊的石墩上。“姑娘,吃飯了。天都黑了,還繡什麼?”
沈昭寧把香囊收進袖中,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紅薯很甜,粥很糯,燙得她舌尖發麻。
“王嬸。”她忽然叫了一聲。
“嗯?”
“你、你說,一個人要是答應了會回來,但、但一直冇回來,是怎麼回事?”
王嬸在她旁邊坐下來,拿圍裙擦了擦手,想了想。“要麼是路太遠,還冇走到。要麼是有什麼事絆住了。要麼——”
她看了一眼沈昭寧的表情,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,改口道,“反正不會是忘了。男人要是真心想回來,爬也會爬回來的。”
沈昭寧低下頭,看著碗裡橘紅色的紅薯粥,冇有說話。
她不知道裴燼在京城發生了什麼。她隻知道,他走的時候說“等我”,她就等。
一天,兩天,三天。
半個月過去了。
趙虎冇有來送信,王嬸也冇有收到任何訊息。小鎮安靜得像被世界遺忘了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雞在院子裡刨土,狗在門口曬太陽,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話。
沈昭寧每天早起第一件事,是站在院子門口往官道的方向看一眼。那條路通向軍營,通向京城,通向裴燼。
今天也冇有人。
她轉身走回院子裡,拿起掃帚,開始掃地。
地上有落葉,有雞屎,有碎石子。她掃得很認真,一下一下,把整個院子掃得乾乾淨淨。
然後她去灶房幫王嬸燒火,坐在灶台前麵,往灶膛裡添柴。火苗舔著鍋底,把她的臉烤得發燙。
“姑娘,”王嬸一邊切菜一邊說,“你要是擔心,就托人去打聽打聽。趙虎那小子不是說他家在京城嗎?讓他捎個信。”
沈昭寧搖了搖頭,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。
“不、不用。”她說,“他、他說讓我等。我就等。”
柴火在灶膛裡劈劈啪啪地響,火光映在她臉上,將她的眉眼照得很暖。
她不知道要等多久。
但她知道,她會等。
因為他說過,等我。
她就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