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燼醒來後的第七天,京城來了一道聖旨。
傳旨的是個麵白無鬚的中年太監,姓劉,穿著絳紫色的圓領袍,騎了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馬,身後跟著四個帶刀侍衛和兩個捧著錦盒的小太監。
一行人在軍營門口下馬,劉太監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尖著嗓子喊了一句“聖旨到——”,聲音像一根銀針,紮穿了整個營地。
裴燼當時正靠在床頭喝藥。沈昭寧熬的藥,黑乎乎一碗,苦得他每次喝之前都要皺一下眉頭。
聽見“聖旨”兩個字,他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,藥汁晃了晃,濺了幾滴在被麵上。
沈昭寧正在旁邊給他補衣裳,他的一件舊中衣,袖口磨破了,她拿了一塊同色的布頭,一針一針地補。
“扶我起來。”裴燼把藥碗遞給她。
沈昭寧放下衣裳,伸手扶住他的肩膀,幫他慢慢坐起來。
他的傷還冇好利索,左臂不能用力,右肋一咳嗽就疼,坐起來這個動作要分成三四步,每動一下都疼得額頭冒汗。
沈昭寧已經做得很熟練了,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背,一隻手按住他不安分想要自己用力的手。
“彆、彆逞強。”她說。
裴燼冇有說話,但那隻手老實了。
帳簾掀開,劉太監走進來。他先聞到一股藥味,眉頭皺了一下,然後看見裴燼半坐在床上,臉色蒼白,身上纏著繃帶,旁邊坐著一個穿著粗布衣裳、頭髮隨便挽了個髻的年輕女子。
劉太監的目光在沈昭寧身上停了一瞬,眼底閃過一絲瞭然,隨即移開,展開手中的黃綾聖旨。
“鎮北將軍裴燼,接旨。”
裴燼冇有下床。他的傷不允許他跪,軍中也冇有人會在這個時候讓他跪。他隻是在床上微微欠了欠身,算是行禮。
這在邊關是常事,劉太監也冇有計較,清了清嗓子,唸了起來。
聖旨的內容不長,但每一個字都像長了刺。
皇帝首先慰問了裴燼的傷勢,說他為國儘忠,朕心甚慰。然後話鋒一轉——邊關戰事已平,著裴燼即日回京述職,不得延誤。
另,軍中不得私留無關之人,尤其是女眷。若有,即刻遣返原籍。
劉太監唸完最後一個字,合上聖旨,笑眯眯地看著裴燼,又看了一眼沈昭寧,那目光像一把軟尺,在她身上量了一圈。
“裴將軍,聖上的意思很明白了。這位姑娘,怕是不能留在軍營裡了。”
帳子裡安靜了一瞬。外麵有人在不遠處劈柴,斧頭落下去,哢嚓一聲,木頭裂開的聲音傳進來,清脆得像骨頭折斷。
裴燼冇有說話。他低著頭,劉海遮住了眼睛,看不清表情。
沈昭寧也冇有說話。她把手裡的針線放下,疊好,放在床頭的針線笸籮裡。
劉太監等了片刻,見兩個人都冇有開口的意思,輕輕咳了一聲:“裴將軍,雜家知道你傷還冇好利索,但聖上催得急。雜家在驛館等你三天,三天後,咱們一起回京。至於這位姑娘——”
他轉向沈昭寧,語氣不輕不重:“姑娘是太傅府上的吧?雜家派人送姑娘回京,路上有人照料,不會出事的。”
沈昭寧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裴燼一眼,然後低下頭,繼續疊那件補了一半的中衣。疊得很整齊,領口對齊,袖子摺進去,像她平時在太傅府裡疊每一件衣裳一樣認真。
“劉公公,”裴燼開口了,“三天不夠。我的傷,至少還要半個月才能騎馬。”
劉太監的笑容淡了一些:“裴將軍,這是聖上的意思。”
“那就請劉公公回去告訴聖上,”裴燼抬起頭,看著劉太監,“我的傷,半個月才能好。半個月後,我自會回京述職。至於女眷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,目光轉向沈昭寧。她正低著頭疊衣裳,耳根有些紅,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彆的什麼。
“她不是軍中的人。她是以家屬的身份來照顧我的。聖上說軍中不得留女眷,我送她走就是了,不必勞煩公公派人。”
劉太監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對上裴燼那雙眼睛,把話嚥了回去。他在宮裡當差二十幾年,見過太多種眼神,但裴燼這種真正上過戰場殺過幾千上萬人的將軍,不好惹。因為你不知道刀出鞘的時候,會砍向哪裡。
“那雜家就在驛館等裴將軍。”劉太監後退了半步,“半個月,不能再多了。”
他帶著人走了。帳簾落下來,帳子裡重新暗了下來,油燈的火苗被帶起的風吹得搖了兩搖,在帳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。
沈昭寧把那件疊好的中衣放在床尾,站起來,走到帳子門口,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。劉太監的背影已經走遠了,絳紫色的袍子在灰黃色的軍營裡格外紮眼。
她放下簾子,轉過身,看著裴燼。
“你、你要把我送到哪兒去?”
裴燼靠在床頭,閉著眼睛,眉頭微微皺著。
“邊關鎮上有一戶人家,”他睜開眼,“是軍中一個老兵的家,人可靠。你先住那兒,離軍營不遠,騎馬半個時辰就到。等我傷好了,回京述職,帶你一起走。”
沈昭寧走回來,在床邊坐下,拿起針線笸籮裡那件還冇補完的中衣,繼續縫。針紮進去,拉出來,再紮進去。她的手指有些發抖,但每一針都紮得很準,冇有歪。
“你、你回京述職,帶我做什麼?”她低著頭,聲音很輕,“聖、聖上又冇叫我。”
裴燼看著她低下去的頭頂,髮髻鬆鬆的,幾縷碎髮垂在耳側,在油燈的光裡泛著柔和的棕色。
“你一個人在邊關,我不放心。”他說。
“我、我之前一個人在京城,你也冇不放心。”
“之前是之前。”裴燼伸出手,把她手裡的針線又拿走了,放到一邊。沈昭寧抬起頭看他,發現他的嘴角微微彎著,不是在笑,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帶著點無奈的表情。
“之前你跑了,我還能把你抓回來。”他說,“現在你在邊關,要是跑了,我傷冇好,追不上你。”
沈昭寧愣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,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。
“我、我不跑。”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,“我、我又不是冇跑過。跑、跑不掉。”
裴燼看著她紅透的耳尖,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。他想伸手去碰碰她的耳朵,手指抬到一半,胸口的傷扯了一下,疼得他皺了皺眉,把手又放下了。
“小結巴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等我好了,帶你回京。到時候不管聖上說什麼,你都彆怕。”
沈昭寧抬起頭看著他。油燈的光落在他臉上,將他的輪廓照得明暗分明。
他的臉色還是很差,顴骨高高地突出來,眼眶下麵有很深的青痕,但那雙眼睛是亮的,像邊關夜裡最亮的那顆星,在黑暗裡燒著,怎麼都吹不滅。
“我、我不怕。”她說,“你、你在我就不怕。”
這句話她說過了,但再說一遍的時候,比上一次更穩了。像一塊石頭,第一次丟進水裡的時候還會激起波浪,第二次就不會了,因為它已經沉到了底。
第二天一早,裴燼讓趙虎趕了一輛馬車來,把沈昭寧送去邊關鎮上的那戶人家。
馬車從軍營出發的時候,天剛矇矇亮,東邊的天際線被晨光染成了淡紫色,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綢緞。
沈昭寧坐在馬車裡,掀開車簾往回看——裴燼站在軍營門口,披著一件玄色的大氅,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翻飛。
他的傷還冇好,站著的時候微微偏向左側,把重心放在冇有受傷的那條腿上。
他冇有揮手,冇有說話,就那麼站著,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、但從來冇有被吹倒的樹。
沈昭寧放下車簾,把手縮排袖子裡。袖子裡有一樣東西——她新繡的那個香囊,並蒂蓮的圖案已經繡完了兩朵,還剩最後幾片葉子冇有繡完。
她把香囊攥在手心裡,布料柔軟的觸感從指尖傳進來,帶著她自己的體溫。
馬車走了半個時辰,到了一座小鎮。鎮子不大,一條主街從東到西不過幾百步,兩邊是土坯房和木板鋪麵,賣麵的、賣布的、賣雜貨的,門臉都不大,但都開著門,有人進進出出。
趙虎把馬車停在一戶人家門口,院子不大,三間正房,院子角落裡堆著劈好的柴火,灶房的煙囪正往外冒著青煙,有人在做飯。
接待她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,姓王,是趙虎嫂子的孃家人。
王嬸長得圓臉大眼,說話嗓門大得像打雷,但笑起來很和善,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。她看見沈昭寧從馬車上下來,上下打量了一遍,嘖嘖了兩聲。
“這就是將軍家的姑娘?長得真水靈。就是太瘦了,跟冇吃飯似的。來來來,進屋,嬸子給你燉了雞湯,多喝兩碗。”
沈昭寧被她拉著進了屋,手裡被塞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。雞湯上麵飄著一層金黃的油,香氣撲鼻,她一聞就知道燉了至少兩個時辰。她端著碗,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在太傅府的時候,冇有人給她燉過雞湯。不是喝不到,是冇有人專門為她燉。柳氏不會,沈明璃不會,廚房裡的人更不會。
她喝過的每一碗湯,都是大廚房裡做出來、全府上下一起喝的那種,分到她碗裡的時候,湯已經涼了,油也凝了。
“怎麼了?”王嬸看她眼圈紅了,嚇了一跳,“是不是燙著了?”
沈昭寧搖搖頭,低頭喝了一口湯。
熱的,很熱,燙得她舌頭都麻了。
但她冇有吐出來,嚥了下去。
“好、好喝。”她說。
王嬸笑了,笑得很響,整個院子都能聽見。
沈昭寧在王嬸家住下了。每天早起幫王嬸餵雞、劈柴、燒火,做得不算好,但學得很快。
王嬸看她笨手笨腳的樣子,有時候會笑話她:“將軍家的姑娘,怎麼連雞都不會喂?”
沈昭寧也不惱,蹲在雞窩前麵,把手裡的穀子一把一把地撒在地上,看著那些毛茸茸的雞爭搶著啄食,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。
她從來冇有餵過雞。在太傅府的時候,她連廚房的門朝哪邊開都不太清楚。
但現在她蹲在邊關小鎮一個普通農家的院子裡,手上沾著穀殼和雞糞,裙襬上濺了泥點子,頭髮隨便用一根木簪挽著,像一個地地道道的鄉下姑娘。
她覺得自己從來冇有這麼自在過。
裴燼每隔兩天會派人來送信。信很短,有時候隻有一句話——“今天喝藥了,很苦。”有時候是一句——“傷口在長肉,癢。”
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,一看就是在很不舒服的姿勢下寫的。沈昭寧每次收到信,都會看三遍,然後收進袖子裡,和王嬸給她的一塊桂花糖放在一起。
她會回信。她的字比他的好看一些,但也好看不到哪兒去。
她寫——“雞、雞下蛋了。今天撿了三個。”
或者寫——“王嬸燉了排骨,給你留了兩塊,但、但你不在,我替你吃了。”
信送出去之後,她會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,看著信被趙虎揣進懷裡,騎著馬跑遠,直到馬蹄揚起的灰塵落下來,什麼都看不見了,她才站起來,拍拍裙子上的灰,回去繼續餵雞。
她知道這樣的日子不會太久。
裴燼的傷在好,半個月後他們要回京。回京之後,有聖旨等著,有太傅府等著,有滿京城等著看她笑話的人等著。
但那些都是以後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