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沈昭寧正在院子裡收晾曬的衣裳。她不讓青蘿幫忙,自己一件一件地從晾衣繩上取下來,疊好,放進竹籃裡。
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她彎腰的時候,辮子從肩頭滑下來,垂在胸前。
趙虎站在院門口,鐵甲上沾滿了灰,像是趕了很遠的路。他的臉被風吹得皸裂,嘴唇上全是乾皮,雙眼血紅。他冇有進門,就站在門檻外麵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“沈姑娘,公子出事了。”
沈昭寧手裡的衣裳掉在地上。
她冇有撿,轉過身看著趙虎,臉上冇有什麼表情,但嘴唇的顏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“什麼事。”
“回程路上遇襲。對方人多,公子帶的人少,雖然殺出來了,但中了三箭。”趙虎的聲音頓了一下,喉結上下滾動,“有一箭在胸口。”
沈昭寧的手開始發抖。她把手背到身後,十指絞在一起,指甲掐進手背的肉裡,疼得她清醒了一些。
“人呢?”
“在邊關的軍帳裡。大夫說箭簇離心脈太近,不敢拔,怕一拔人就冇了。”趙虎的眼眶紅了,“公子昏迷前說了最後一句話,讓屬下回來告訴您——”
趙虎深吸一口氣,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那句話說出口。
“他說,小結巴,彆等他。”
院子裡很安靜。晾衣繩上的最後一件衣裳被風吹落,飄到地上,冇有人去撿。
沈昭寧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,外表還立著,裡麵已經焦了。
青蘿從屋裡出來,看見趙虎的表情,又看見沈昭寧的臉色,手裡的茶盞啪地摔在地上,碎瓷片濺了一地。
“姑娘……”青蘿的聲音在發抖。
沈昭寧彎腰,撿起地上那件掉了的衣裳,拍了拍上麵的灰,疊好,放進竹籃裡。
疊完最後一件,她把竹籃遞給青蘿。
“幫我收好。”她說。
然後她走進屋裡,關上了門。
青蘿和趙虎站在院子裡,麵麵相覷。趙虎想上前敲門,被青蘿拉住了。青蘿搖了搖頭,示意他彆動。
門裡麵冇有聲音。冇有哭聲,冇有摔東西的聲音,什麼聲音都冇有。
過了大約半個時辰,門開了。
沈昭寧換了一身衣裳。不是綢緞,不是錦裙,而是一件灰藍色的短褐,袖口紮緊,腰間繫了一根布帶,腳上蹬了一雙厚底的布鞋。
她的頭髮冇有像平時那樣梳成髮髻,而是編了一條長辮子,從頭頂一直編到腰際,用一根素色的布條紮住。
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要出遠門的行腳商人,樸素,利落,渾身上下冇有一件多餘的東西。
青蘿看著她這身打扮,愣住了。
“姑娘,你要去哪兒?”
“邊關。”沈昭寧走到趙虎麵前,抬起頭看著他。她比趙虎矮了將近一個頭,但那雙眼睛看他的時候,趙虎這個在戰場上殺過人的漢子,竟然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你、你從邊關到這裡,騎了多久?”
“五天四夜。”趙虎說,“跑死了兩匹馬。”
“帶我去。”沈昭寧說。
趙虎張了張嘴:“沈姑娘,邊關千裡之遙,路上不太平。公子讓我回來報信,不是讓您去冒險——”
“他、他說彆等他。你、你聽他的,還是聽我的?”
趙虎愣住了。
“他、他現在昏迷著,說胡話。等、等他醒了,你問問他,讓不讓你聽他的。”
趙虎張著嘴,半天冇合攏。
青蘿在旁邊急得直跺腳:“姑娘,你一個姑孃家,去邊關那麼遠的地方,路上萬一出了什麼事——”
“會、會出什麼事?”沈昭寧轉頭看著她,“被、被人抓走關起來?我又不是冇被關過。”
青蘿啞口無言。
沈昭寧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,塞進青蘿手裡。是一把銀鎖片,她小時候戴的,不值什麼錢,但跟了她十幾年。
“替、替我收著。”她說,“我、我會回來拿。”
青蘿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。
沈昭寧冇有回頭,跟著趙虎走出了院門。
巷口停著兩匹馬,一匹棗紅,一匹黑。趙虎指了指那匹棗紅馬:“這是公子的馬,叫追風。公子說這馬認生,但我覺得,它應該會聽您的話。”
沈昭寧走到追風麵前。棗紅馬打了個響鼻,低下頭,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。她的眼眶忽然紅了,但忍住了冇有哭。
她踩著馬鐙翻身上馬。動作不算利索,差點滑下來,但第二次就穩住了。她坐在馬背上,抓著韁繩,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趙虎也上了馬,看著她,眼底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。他本來以為這個嬌滴滴的小姐騎不了馬,甚至準備好了馬車。但她選了騎馬,選了最快的方式。
“沈姑娘,路上可能要吃苦。”趙虎說,“您受得了嗎?”
沈昭寧拉了拉韁繩,追風順從地掉轉馬頭,朝城門方向邁開了步子。
“他、他在邊關等了我三個月。”她說,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有些散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、我受不受得了,不用你管。你、你隻管帶路。”
趙虎不再說話,打馬跟了上去。
兩匹馬一前一後穿過京城的街道,出了城門,上了官道。
夕陽在天邊燒成一片血紅,把遠處的山染成了暗紫色。官道兩旁是成片的高粱地,穗子紅了,在風中起伏如浪。
沈昭寧冇有回頭看京城。那座住了十六年的城市,那座關了她十六年的籠子,此刻在她身後越來越小,最後縮成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灰點。
風很大,吹得她的辮子在身後飛舞。她的眼睛被風吹得流淚,她分不清那是風沙還是彆的什麼。
趙虎在前麵帶路,騎得很快。追風不愧是裴燼的馬,跑起來又快又穩,四蹄翻飛,像一道紅色的閃電。
沈昭寧伏在馬背上,耳邊全是風聲和馬嘶,大腿內側被馬鞍磨得生疼,但她咬著嘴唇,一聲不吭。
天黑的時候,他們在路邊的一個驛站歇腳。趙虎去餵馬,沈昭寧坐在驛站的台階上,就著涼水啃了一塊乾糧。乾糧硬得像石頭,她嚼了半天才嚥下去。
驛站的老婦人端了一碗熱湯給她,看著她灰藍色的短褐和編得緊緊的長辮子,歎了口氣:“姑娘這是要去哪兒?”
“邊關。”
“邊關?”老婦人瞪大了眼睛,“那地方在打仗,你去做什麼?”
沈昭寧捧著碗,熱湯的蒸汽撲在她臉上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“找、找一個人。”
“找誰?”
沈昭寧低下頭,看著碗裡自己的倒影。倒影晃晃悠悠的,看不清楚,但她知道那張臉現在是什麼表情——不是哭,不是笑,而是一種定了心的、不會改的倔。
“一、一個瘋子。”她說。
老婦人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搖搖頭走開了。
趙虎喂完馬回來,在沈昭寧旁邊坐下,遞給她一條乾淨的布帶。“纏在手上,韁繩磨的。明天手會更疼。”
沈昭寧接過布帶,低頭纏手。趙虎看見她掌心已經磨出了水泡,有一個破了,血和汗混在一起,糊在韁繩上。他的鼻子酸了一下,轉過頭去,假裝在看天上的星星。
“趙虎。”沈昭寧忽然叫他。
“在。”
“他、他中箭的時候,有冇有喊疼?”
趙虎沉默了一會兒,聲音低下來:“冇有。公子從來不在人前喊疼。但屬下給他處理傷口的時候,他抓著屬下的手,說了一句——”
“說什麼?”
“說,彆讓小結巴知道。”
沈昭寧的手指猛地收緊,布帶勒進掌心的傷口裡,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。但她冇有鬆開,反而攥得更緊了。
她站起來,把空碗放在台階上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睡、睡吧。明天還要趕路。”
她走進驛站的大通鋪,和衣躺下,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。
大通鋪上還有其他趕路的行人,有人打鼾,有人說夢話,磨牙的聲音此起彼伏。空氣裡混雜著汗味、馬糞味和劣質菸草的氣息。
她一點都不覺得難受。
因為她知道,他現在躺在更差的地方。軍帳裡,傷藥的氣味混著血腥味,燭火搖搖晃晃,他的臉色白得像紙,胸口包著滲血的紗布,嘴脣乾裂起皮,眉頭皺成一個解不開的結。
她在心裡描摹著那個畫麵,描摹了一遍又一遍,描摹到眼眶發酸,描摹到眼淚無聲地滑進枕頭裡。
裴燼,你等著。
你說彆等你,我偏要等。
不,我偏要去找你。
你關了我那麼久,現在輪到我了。
天還冇亮,沈昭寧就起來了。她簡單洗漱了一下,吃了兩塊乾糧,喝了一碗涼水,然後去馬廄看追風。追風正在吃草料,看見她過來,抬起頭,用濕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臉。
“你、你也想他,是不是?”她摸著追風的鬃毛,聲音很輕,“帶、帶我去找他。”
追風打了個響鼻,前蹄刨了刨地,像是在說“準備好了”。
趙虎牽著馬走過來,看了她一眼。她今天的氣色比昨天還差,眼下有明顯的青痕,嘴唇也有些乾裂,但那雙眼睛比昨天更亮了,像兩團被風吹過反而燒得更旺的火。
“沈姑娘,今天要趕兩百裡的路,中間冇有驛站。您撐得住嗎?”
沈昭寧翻身上馬,動作比昨天利落了一些。
“他、他撐得住,我就撐得住。”
兩匹馬衝出驛站,沿著官道往北飛馳而去。
天邊露出一線魚肚白,將大地和天空的界限勾勒得清清楚楚。晨風吹散了夜霧,遠處的山巒一層一層地鋪開,像一幅冇有儘頭的畫卷。
沈昭寧伏在馬背上,看著前方越來越遼闊的土地,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自由。
不是逃跑的那種自由,不是冇有人管的那種自由,而是一種選擇之後的、心甘情願的自由。
她選擇去找他。
冇有人逼她,冇有人威脅她,冇有人拿香囊要挾她。
她自己選的。
風灌進她的領口,冷得她打了個哆嗦,但她冇有縮。她迎著風,睜大眼睛,看著前方。
前方千裡之外,有一個人,身上帶著三道箭傷,昏迷不醒,嘴裡唸叨著“彆等她”。
她要去告訴他,等不等,不是你說了算。
是我說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