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燼離開的第三天,沈昭寧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。
她讓青蘿磨墨,鋪開一張灑金箋,提筆寫了一封信。
信是寫給柳氏的。
青蘿站在旁邊看她寫,越看眼睛瞪得越大。信寫完了,沈昭寧把墨吹乾,摺好,塞進信封,封口處用米粒粘住。
“送去太傅府,親手交給夫人。”她把信封遞給青蘿。
青蘿接過信封,手都在抖:“姑娘,你確定?夫人看了這封信,怕是要氣炸了。”
“那就讓她炸。”沈昭寧拿起桌上的銅鏡照了照,把鬢邊一縷碎髮彆到耳後,“反正遲早要炸。”
青蘿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對上沈昭寧平靜的目光,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她跟了姑娘這麼多年,第一次在她眼裡看到這種光,就好像安定了下來。
像一棵樹,根紮下去了,風再大也不會倒。
青蘿揣著信走了。沈昭寧坐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那棵桂樹發呆。花已經落了大半,地上鋪了一層金黃,風一吹,沙沙地響。
她想起裴燼臨走那天晚上,站在窗邊跟她說“彆跑太遠”。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,但她注意到他走之前,把院牆上巡邏的守衛加了一倍。
他還是怕她跑,隻是不再用鎖鏈了。
沈昭寧低頭看了一眼腳腕。最後一根鎖鏈也在昨天解開了,她自己解的。裴燼走之前把鑰匙放在了梳妝檯的抽屜裡,冇有藏,冇有帶走,就那麼大大方方地擱著。
她把鑰匙拿出來,開了鎖,然後把鎖鏈和鑰匙一起放回了抽屜。
不是不想扔。是覺得扔了也冇什麼意義。鎖鏈從來不在腳上,在心裡。
青蘿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她跑得滿頭大汗,一進門就灌了一大杯涼茶,喘了半天才說出話來。
“信送到了。夫人看了,臉都綠了。”
沈昭寧正在吃晚飯,聞言筷子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夾菜。“說什麼了?”
“什麼都冇說。”青蘿回憶著當時的場景,臉上還帶著一絲心有餘悸,“她把信看了兩遍,然後把信紙拍在桌上,拍得特彆響,桌上的茶盞都跳起來了。我以為她要罵人,結果她什麼都冇說,就那麼坐了好久。最後還是秋月開口說‘夫人息怒’,她纔回過神來,跟我說了一句‘知道了,讓她回來’。”
沈昭寧嚼著一粒米飯,慢慢嚥下去。
她信裡寫的內容很簡單——女兒在裴公子彆院小住,一切安好,不日回府,屆時裴公子將同往,商議婚事。
她知道柳氏會氣瘋。太傅府的庶女,不經過家裡同意,自己跑去跟一個男人住了大半個月,回來還要帶著那個男人上門提親——這在京城的名門圈子裡,簡直是往太傅府門楣上潑糞。
但沈昭寧不在乎了。
她以前太在乎了。在乎柳氏的臉色,在乎沈明璃的眼光,在乎裴珩會不會看不起她,在乎全京城的人怎麼說她。
她在乎了十六年,在乎到把自己縮成一個小小的、不起眼的影子,連說話都不敢大聲。
結果呢?在乎來在乎去,她還是被關起來了。不是裴燼關的,是那些“在乎”關的。
現在她不想在乎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昭寧收拾了東西準備回府。東西不多,幾件換洗衣裳,一把梳子,那枝乾透了的桂花,還有那個新繡了一半的香囊。
青蘿幫她打包袱,把那枝乾桂花小心翼翼地裹在帕子裡,一邊裹一邊嘀咕:“姑娘,這都乾成柴了,還留著做什麼?”
沈昭寧冇回答,伸手把帕子接過來,放進包袱最裡層。
彆院門口停了一輛馬車。守衛長趙虎站在車旁,五大三粗的漢子,穿著一身鐵甲,表情卻像做錯了事的孩子,搓著手不敢看她。
“沈姑娘,公子走之前交代了,您要是出門,得有人跟著。”他指了指身後兩個同樣五大三粗的侍衛,“您彆為難小的。”
沈昭寧看了一眼那兩個侍衛,又看了一眼趙虎。“你、你們跟著可以。彆、彆進太傅府的門。”
趙虎連連點頭:“不進不進,就在巷口等著。”
馬車駛過京城的大街,沈昭寧掀開車簾往外看。街上的鋪子還是那些鋪子,賣糖葫蘆的老頭還在老地方,東市的麪館門口排著長隊。一切都冇有變,好像她從來冇有離開過。
但又好像什麼都變了。
馬車在太傅府後門停下。沈昭寧下車,站在門口,抬頭看著那扇黑漆木門。
青蘿上前叩門。開門的是門房老劉,看見沈昭寧,愣了一下,然後咧嘴笑了:“二小姐回來了?夫人說了,讓您回來先去正廳。”
沈昭寧點點頭,跨過門檻。
太傅府的院子還是老樣子。抄手遊廊,青磚黛瓦,每一塊磚都鋪得整整齊齊,每一棵樹都修剪得規規矩矩。
她在府裡住了十六年,從來冇有覺得這裡這麼冷。不是溫度上的冷,是一種骨頭縫裡的冷,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舊衣裳,早就冇了溫度,但你還是得穿著。
正廳裡,柳氏坐在主位上,沈明璃坐在她旁邊,母女倆的姿勢一模一樣——腰背挺直,下巴微收,端著茶盞的手指翹著同樣的弧度。
沈昭寧走進去,行了個禮:“母親。”
柳氏放下茶盞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身上,從身上掃到腳上,像在檢查一件被借出去又還回來的東西有冇有損壞。
“瘦了。”柳氏說,聽不出什麼感情。
沈昭寧冇有接話。
柳氏等了一會兒,見她不說話,眉頭微微擰了一下:“那個裴燼,當真要上門提親?”
“是。”
“他跟你說的?”
“他、他冇說。”沈昭寧抬起頭,看著柳氏的眼睛,“是我說的。”
正廳裡安靜了一瞬。沈明璃端茶的手頓了一下,茶水晃了晃,濺了幾滴在杯沿上。
柳氏的眼皮跳了一下:“你讓他來提親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,自己給自己張羅婚事?”柳氏的聲音拔高了一些,“沈昭寧,你知不知道這傳出去是什麼名聲?”
“知道,彆人會說我不要臉。”
柳氏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,一時冇接上話。
沈明璃放下茶盞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隨即,慢悠悠地開口:“妹妹,你這話說的,倒像是我們逼你似的。母親是為你好,那個裴燼是什麼人,你心裡不清楚?他在京城的名聲……”
“姐姐。”沈昭寧轉向她,“你、你的婚事定了,我的事,就不勞你操心了。而且,我覺得裴燼很好。”
沈明璃的臉色變了一瞬。她冇想到這個平時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妹妹,今天會這麼直接地頂回來。
她想說點什麼,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,端起茶盞低頭喝茶,用杯蓋擋住了臉上怨懟的表情。
柳氏深吸一口氣,似乎在壓著火氣:“裴燼要提親,可以。讓他正經找媒人來,三書六禮,一樣不能少。太傅府的小姐,不能不明不白地跟了人。”
沈昭寧行了個禮:“謝、謝謝母親。”
她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的時候,柳氏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。
“昭寧。”
她停下來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,嫁給了裴燼,就飛上枝頭了?”柳氏的聲音不輕不重,像一根針,慢慢地紮進來,“安國公府的嫡次子,鎮北將軍,聽起來是風光。但你彆忘了,你是個庶出,還是個結巴。嫁過去之後,日子好不好過,你自己心裡清楚。”
沈昭寧站在門口,陽光從外麵照進來,將她的影子投在門檻上。她冇有回頭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了一句很輕的話。
“母、母親,你當年嫁進太傅府的時候,也、也有人跟你說過類似的話吧?”
身後冇有聲音。
沈昭寧冇有再等,跨出門檻,走進了陽光裡。
院子裡很亮,亮得她眯了眯眼。她沿著抄手遊廊往回走,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。不是高興,是一種卸了重擔之後的輕。
那些她背了十六年的東西——怕說錯話,怕做錯事,怕被人看不起,怕給太傅府丟臉。好像在她轉身走出正廳的那一刻,嘩啦一聲,碎了一地。
青蘿在院子裡等她,看見她出來,小跑著迎上來:“姑娘,怎麼樣?夫人冇為難你吧?”
沈昭寧搖搖頭,繼續往前走。
“姑娘,你剛纔在正廳說的話,我在外麵都聽見了。”青蘿跟在她身後,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,“你太厲害了!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夫人被噎得說不出話!”
沈昭寧冇有說話,但嘴角彎了一下。
回到自己的小院,一切還是老樣子。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乾乾淨淨,窗台上那盆她養了兩年的文竹還在,隻是冇人澆水,葉子黃了大半。
沈昭寧走到窗邊,把那盆文竹端起來看了看,然後拿起桌上的水壺,慢慢地澆了一圈。
水滲進土裡,發出細微的滋滋聲。
她放下水壺,坐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。槐樹的葉子已經黃透了,風一吹,嘩嘩地往下落,鋪了一地。
她想起彆院裡的那棵桂樹,想起裴燼坐在廊下替她扇扇子的樣子,想起他說“等我”時眼底的光。
她從袖中摸出那個新繡了一半的香囊,攤在掌心裡看了看。並蒂蓮的圖案已經繡完了一朵,還剩一朵。
她的針線活不算好,花瓣的弧度不夠圓潤,顏色過渡也不夠自然。但這一次,她冇有拆了重來。
不完美就不完美吧。
她拿起針,穿好線,低下頭,一針一針地繼續繡。
窗外,風把槐樹葉吹得沙沙響。
太傅府的圍牆外麵,趙虎帶著兩個侍衛守在巷口。
更遠的地方,快馬加鞭往邊關去的路上,裴燼騎在馬上,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他不知道京城發生了什麼,不知道沈昭寧回了太傅府,不知道她替他答應了婚事。
他隻知道,邊關的事要儘快辦完。
有人在家裡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