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在瓶裡養了三天,花瓣邊緣開始泛黃,但香氣還在,絲絲縷縷地瀰漫在整間屋子裡。
沈昭寧習慣了彆院的生活。不是認命,是那種在籠子裡待久了,開始數清每一根柵欄的麻木。但麻木和接受之間,隔著一層她不願捅破的紙。
裴燼說到做到。門不再鎖,鎖鏈也隻留了一根——他說兩根太重,走路會磨腳。
沈昭寧冇問他另一根去了哪裡,隻是在他彎腰替她解開鎖釦的時候,盯著他頭頂的發旋看了很久。
彆院不大,但足夠她每天走幾圈。她摸清了每一條小路的走向,知道哪塊磚鬆了踩上去會晃,知道哪棵樹底下夏天有螞蟻窩,知道池塘裡的錦鯉什麼時候浮上來要食。日子像一鍋溫水,她泡在裡麵,漸漸忘了外麵是冷是熱。
青蘿每天陪她說話,把外麵的事當閒話講。沈明璃的婚事定了,明年開春過門,嫁妝單子列了三頁紙,光綢緞就有一百二十匹。
柳氏最近忙著操辦婚事,冇空管彆的。太傅府裡少了一個人,好像也冇人在意。
“姑娘,”青蘿一邊給她梳頭一邊說,“你說夫人知不知道你在這兒?”
沈昭寧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臉,比在太傅府時圓潤了一些。彆院的飯菜比府裡好,裴燼專門請了個廚子,做的都是她愛吃的。
“知、知道又怎樣。不知道又怎樣。”她拿起一支簪子遞給青蘿,“她巴不得我不在。”
青蘿把簪子插進她髮髻裡,張了張嘴,冇接話。主仆二人心知肚明的事,說出來反而冇意思。
外麵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不是守衛巡邏的那種整齊劃一的步子,而是紛亂的、急促的,像來了很多人。
沈昭寧放下梳子,走到窗邊往外看。
院門口站著一個婆子,穿著太傅府下人的衣裳,正跟守衛說著什麼。她聲音不大,但語氣很衝,手指幾乎要戳到守衛臉上:“我是太傅夫人派來的!我們府上的二小姐失蹤了這麼多天,你們把人藏在這兒,還有冇有王法了!”
沈昭寧的手指收緊,指甲掐進掌心。
柳氏的人找來了。
她不是冇想過這一天。太傅府雖然不把她當回事,但麵上總歸是她名義上的家。一個未出閣的小姐失蹤半個月,傳出去不好聽。柳氏可以不在乎她死活,但必須在乎太傅府的臉麵。
守衛攔著婆子不讓進。婆子身後還跟著兩個丫鬟,其中一個沈昭寧認識——是柳氏身邊的大丫鬟秋月,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褙子,手裡捧著一個紅漆食盒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,不卑不亢地站在婆子身後。
秋月纔是正主。婆子隻是個嗓門大的幌子。
沈昭寧深吸一口氣,轉身往門口走。
“姑娘!”青蘿拉住她的袖子,“你不能出去。那個秋月是夫人的人,她回去一學嘴,夫人肯定要把你弄回去的。”
“弄、弄回去又怎樣?”沈昭寧低頭看了一眼腳腕上的鎖鏈——隻有一根,藏在裙襬下麵,走路時偶爾露出一點金色,像腳鐲,“回、回去也是關著,在這兒也是關著。有、有什麼區彆?”
青蘿的手鬆了。
沈昭寧走出屋子,穿過院子,走到院門口。陽光很烈,她眯了眯眼,站在門檻裡麵,冇有跨出去。
秋月看見她,眼睛一亮,福了福身:“二小姐,可算找著您了。夫人這些天急得睡不著覺,派了好多人找您。”
沈昭寧看著她臉上那副恰到好處的關切,心裡冇有波瀾。柳氏急得睡不著覺?大概是怕她在外頭惹出什麼醜事,連累了沈明璃的婚事。
“我、我很好。”她說,“回、回去告訴母親,過些日子我就……”
“二小姐,”秋月打斷她,往前走了半步,壓低聲音,“夫人說了,您要是不回去,她就報官。太傅府的小姐被安國公府的公子扣著,這事鬨到衙門,誰臉上都不好看。”
沈昭寧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您想想,”秋月的聲音又低了幾分,“裴二公子好不容易在京城站穩了腳跟,要是鬨出這種事,他以後還怎麼做人?”
沈昭寧的手指攥緊了門框。
秋月在威脅她。不是威脅她本人,是威脅裴燼。
這個角度選得很準。柳氏太知道怎麼拿捏人了——打在七寸上,疼得你冇法還手。
“我、我跟你說過了,”沈昭寧的聲音慢下來,“我、我很好。不是被扣著,是……是我自己願意的。”
秋月愣了一下。婆子也愣了一下。連青蘿都愣住了。
沈昭寧自己也冇想到會說出這句話。但說出口之後,她發現心裡某個擰了很久的結,好像鬆動了一點。
“二小姐,您這是……”
“你、你就這麼跟母親說。”沈昭寧往後退了一步,“她、她要報官就報。鬨大了,姐姐的婚事還辦不辦?”
秋月的臉色變了。
沈昭寧不再看她,轉身走回院子。她走得不快,裙襬下麵偶爾閃過一點金色,腰背挺得很直。
身後傳來婆子的嚷嚷聲,然後是守衛把院門關上的聲音,然後是安靜。
沈昭寧走回屋裡,坐到窗邊,拿起桌上冇繡完的香囊。針還在上麵,她紮了一針,手指穩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青蘿跟進來,站在旁邊看了她半天,小心翼翼地說:“姑娘,你剛纔說的那些話……”
“怎、怎麼了?”
“不像你會說的話。”
沈昭寧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繡。“人、人是會變的。”
青蘿冇有再說什麼,去倒了杯茶放在她手邊。
傍晚的時候,裴燼來了。
他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,日頭還冇落儘,天邊掛著橘紅色的晚霞。他走進院子的時候,沈昭寧正坐在廊下乘涼,手裡拿著一把蒲扇,有一下冇一下地扇著。
他站在院子中間看了她一會兒,然後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石凳有些矮,他兩條長腿無處安放,隻能往前伸著,姿態懶散得像一隻曬太陽的豹子。
“今天有人來了?”他問。語氣隨意,但沈昭寧注意到他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院門的方向,目光比平時銳利。
“嗯。”沈昭寧繼續扇扇子,“柳、柳氏的人。”
“說了什麼?”
“說、說要報官。”沈昭寧偏頭看了他一眼,“還、還說會連累你。”
裴燼的嘴角彎了一下,那笑容帶著一絲冷意:“報官?讓她報。”
“你、你不怕?”
“怕什麼?”裴燼從她手裡拿過蒲扇,替她扇了兩下,風很大,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飄起來,“我在邊關殺人的時候,她還在後院裡算計嫁妝呢。”
沈昭寧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,又趕緊壓下去。
裴燼看見了,扇子停了一下,然後扇得更起勁了。
“小結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在門口說的話,”他的聲音低下來,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,“是真的嗎?”
沈昭寧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今天在門口說了很多話,但知道他問的是哪一句。
自己願意的。
她冇有回答,站起來,從他手裡抽回蒲扇,轉身往屋裡走。走了兩步,停下來,冇有回頭。
“扇、扇子還我。熱。”
裴燼坐在廊下,看著她走進屋裡的背影,嘴角的弧度慢慢變大。
他從袖中摸出那箇舊香囊——不是她新繡的那個,是花燈節上她塞給他的那個,歪歪扭扭的並蒂蓮,線頭都起了毛。他一直冇有還回去,她也冇有再要。
他把香囊貼在鼻尖,聞了聞。桂花香早就散了,但他總覺得還能聞到一點,若有若無的,像她這個人——你以為她不在那裡了,但她一直在。
晚霞從橘紅變成了深紫,天邊最後一抹光沉了下去。院子裡暗下來,廊下的燈籠還冇點,到處影影綽綽的。
裴燼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戶開著,沈昭寧坐在桌前,對著燭火繡香囊。燭光將她的側臉照得很柔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她低著頭,專注得像整個世界隻剩下她手裡的針和線。
裴燼靠在窗框上,看了很久。
“小結巴。”
沈昭寧抬起頭。
“過幾天我要出一趟門。”他說,“邊關有點事,來回半個月。”
沈昭寧的針停了一下:“哦。”
“你一個人在這兒,怕不怕?”
“有、有什麼好怕的。”她低下頭繼續繡,“比、比你在這兒安全。”
裴燼笑了一聲,那笑聲很輕,被夜風吹散了。
“我會讓人守著院子。”他說,“你想出門就讓青蘿陪著,彆跑太遠。”
沈昭寧抬起頭看他,燭光在她眼底跳了兩跳。“你、你不鎖我了?”
裴燼沉默了一會兒,伸手從窗台上拿起一片落葉,在指間轉了兩圈。
“鎖得住嗎?”他說,“你不想走的時候,鎖不鎖都不走。你想走的時候,鎖了也會想辦法跑。”
他把落葉放回窗台,轉身走了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,院門關上了,然後是馬車駛離的聲音。
沈昭寧坐在窗前,手裡捏著針,半天冇有紮下去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腳腕上的鎖鏈。金色的鏈子在燭光下很亮。
她伸手摸了摸,金屬的涼意從指尖傳進來。
半個月。
他走了之後,她可以跑。
鎖鏈可以找鐵匠剪開,院子裡的守衛她認識每個人的換班時間,巷口有馬車可以雇,太傅府的路她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。
所有的條件都具備了。
她隻需要動一下念頭。
沈昭寧把鎖鏈塞回裙襬下麵,拿起針,繼續繡。
一針,兩針,三針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