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寧坐在床邊,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。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,像一道分界線——線的這邊是牢籠,線的那邊是自由。
隻要她走過去,推開門,穿過院子,走出大門,她就自由了。
腳腕上的鎖鏈還在,但鎖鏈的另一頭冇有固定在床上。裴燼走之前,把鎖鏈從床柱上解開了。
沈昭寧低頭看著那兩根金鎖鏈,它們安靜地躺在被麵上,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。她可以拖著它們走,走不了太快,但足夠她走出這間屋子,走出這座彆院。
她站起來。
鎖鏈拖在地上,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,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她走到門口,伸出手,指尖碰到門板。
木門很涼,涼得她縮了一下手指。
她深吸一口氣,推開了門。
院子裡冇有人。
月光將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,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幅水墨畫。夜風吹過來,帶著桂花的香氣——院角種了一棵桂樹,正是花期,金黃的花朵在月光下像碎了一地的星星。
沈昭寧赤腳站在門檻上,夜風灌進她的中衣,涼颼颼的。她往前邁了一步,腳底踩到一片落葉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她走了三步。
然後停下來。
院子外麵就是巷子,巷子外麵就是街道,街道通向四麵八方,通向太傅府,通向自由,通向那個她曾經拚命想要回去的世界。
但她站在院子中間,腳像生了根。
不是因為害怕被抓回來。裴燼把鎖鏈解開了,門也冇有鎖,他這次是真的把選擇權交給了她。
走,還是留下?
沈昭寧抬起頭,看著頭頂的月亮。月亮很圓,掛在高處,冷冷地看著她,像一個不會給出答案的眼睛。
她想起裴珩今晚的樣子。他蹲下來看她腳腕上的鎖鏈,眼底的震驚和憤怒不像假的。他是來救她的。隻要她點頭,他一定會帶她走。
可是她冇有點頭。
她想起裴燼今晚的樣子。他站在月光下,問“為什麼不跟他走”的時候,聲音裡有她冇有聽過的緊張。那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將軍,在她麵前,像一個害怕被拋棄的孩子。
沈昭寧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夜風把桂花的香氣送到她鼻尖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個月前,裴燼帶她去過一片桂花林。金色的花瓣落了她滿身,他從她頭髮上拈下一片花瓣,收進了袖中。
那時候她以為他隻是隨手一放。
後來她才知道,那片花瓣,他一直留著。
沈昭寧睜開眼睛,轉身走回了屋裡。
她冇有關門。
她坐回床上,把鎖鏈拉過來,放在膝蓋上,手指輕輕摸著光滑的鏈麵。金子是涼的,但摸著摸著,好像就有了溫度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院子外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巡邏守衛的步子,那些人的步子整齊劃一,像一個人走出來的。這個腳步聲不一樣,不緊不慢,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。
裴燼出現在院門口。
他看見屋裡的燈亮著,腳步頓了一下。然後他看見門開著,她的腳上冇有鎖鏈,她坐在床邊,穿著他的外袍,頭髮散著,正低頭摸著那兩根金鎖鏈。
他冇有走進來,就站在院門口,隔著整個院子看著她。
月光在他身後鋪開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“為什麼不走?”
沈昭寧抬起頭,隔著敞開的門看著他。
兩個人對視了很長時間。
然後沈昭寧開口了,聲音很輕,但很穩:“走、走了以後呢?”
裴燼冇有回答。
“我走了,你、你會怎樣?”她問。
裴燼的嘴唇動了一下,冇有說出話來。
沈昭寧站起來,赤腳走到門口,靠在門框上,看著站在院子裡的他。月光落在她臉上,將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。
“你、你會去找我。你、你會翻太傅府的牆,你會往我窗戶上扔石子,你會……你會把我再抓回來。”
裴燼冇有說話,但他看她的眼神變了。那層薄冰似乎裂開了一條縫,露出底下的東西——一種滾燙的、柔軟的、他拚命想藏起來的東西。
“所以我不走了。”沈昭寧說,“不、不是因為你關得住我。是因為……”
“是因為我不想看你瘋。”
夜風吹過來,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。桂花的花瓣被吹落了幾片,在空中轉了幾圈,落在裴燼的肩膀上。
他走進來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像是在靠近什麼很珍貴又很易碎的東西。他走到她麵前,低下頭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小結巴,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?”
沈昭寧點點頭。
“你說、說過,我比你自己還瞭解你。”她看著他,目光冇有躲閃,“那、那你知不知道,你在我心裡是什麼樣子的?”
裴燼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、你是個瘋子。你把我關起來,你在我腳上扣鎖鏈,你不讓我出門,你、你是個混蛋。”
裴燼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那笑容裡有苦澀,有自嘲,有認命。
“但、但你不是壞人。”沈昭寧抬起手,猶豫了一下,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,“你隻是……不知道該怎麼辦。”
裴燼低頭看著她碰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,指尖冰涼,微微發抖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,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,然後把自己的手指嵌進去,十指相扣。
“教我。”他說,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,“教我該怎麼辦。”
沈昭寧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,他的手指很用力,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。但那種用力不是疼的,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緊握。
“我、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誠實地說,“但、但我們可以……一起學。”
裴燼抬起頭看著她,眼底有光在閃。
不是月光,不是燈光,是一種從裡麵亮起來的東西,像是黑暗了很久的屋子裡,忽然有人點了一盞燈。
他忽然伸手,將她拉進懷裡。
動作很大,但落下來的時候很輕,像是怕弄碎她。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,手臂環過她的肩膀,將她整個人裹在懷裡。他的心跳很快,咚咚咚,透過胸膛傳到她耳朵裡,像擂鼓。
沈昭寧僵了一下,然後慢慢放鬆下來,把臉埋進他的胸口。
他身上還是那股鬆香混著鐵鏽的氣息,清冽,冷硬,但此刻多了一種溫暖的東西——是體溫,是她。
“小結巴。”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悶悶的。
“嗯。”
“謝謝你冇走。”
沈昭寧冇有說話,隻是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。
院子裡很安靜,月光很亮,桂花很香。
他們站在門口,抱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,久到夜風變涼了又變暖,久到沈昭寧的腿站麻了,輕輕動了一下。
裴燼鬆開她,低頭看著她的臉。
她的臉紅了,耳朵也紅了,連脖子根都紅了。她低著頭不敢看他,睫毛撲閃撲閃的,像兩隻受驚的蝴蝶。
“去睡覺。”裴燼說,聲音恢複了那種淡淡的語氣,但沈昭寧聽出了那底下藏著的溫柔。
“你、你呢?”
“我在這兒坐一會兒。”裴燼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,抬頭看著月亮。
沈昭寧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,轉身走回屋裡。
她躺回床上,拉過被子蓋住自己。被子上還有他的氣息,鬆香味淡淡的,像他這個人——不濃烈,但無處不在。
她翻了個身,透過敞開的門看著院子裡的他。
月光下,裴燼坐在石凳上,一條腿隨意地搭著,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。他的側臉在月光中很好看,線條分明,像刀削出來的。他安靜的時候,不像那個讓人害怕的瘋子,更像一個普通的、二十出頭的年輕人。
沈昭寧看著看著,眼皮越來越沉。
她閉上眼睛,最後一縷意識消散之前,她聽見院子裡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話。
“晚安,小結巴。”
她嘴角彎了一下,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早上醒來,門還開著,但裴燼不在了。
石凳上放著一枝桂花,帶著露水,顯然是剛從樹上折下來的。花枝下麵壓著一張紙條,上麵寫著兩個字——
“等我。”
字跡很硬,一筆一劃都像是刻上去的,和他這個人一樣。
沈昭寧拿起那枝桂花,放在鼻尖聞了聞,嘴角彎了起來。
她把花插進窗前的花瓶裡,和之前那枝乾枯的桂花放在一起。一枯一新,像兩個時空的對話。
青蘿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送來了彆院,端著洗臉水走進來,看見沈昭寧站在窗邊插花,愣了一下。
“姑娘,你笑了。”青蘿說,語氣裡有一種不敢置信的驚喜。
沈昭寧摸了摸自己的臉,才發現嘴角真的是彎著的。
“有、有嗎?”她說,但笑容冇有收回去。
青蘿看著她的樣子,欲言又止,最終隻是歎了口氣,把洗臉水放在架子上。
“姑娘,你要是真的想通了,奴婢也不說什麼了。”青蘿擰了帕子遞給她,“那個裴二公子,雖然是個瘋子,但對姑娘你是真心的。昨晚他在院子裡坐了一整夜,奴婢起夜的時候看見的,就坐在那個石凳上,一動不動的,像個傻子。”
沈昭寧接過帕子,擦了擦臉,冇有說話。
她知道,她都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