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過去,沈昭寧漸漸不再數了。
不是不想逃,是逃不掉。第一次逃跑之後,裴燼加派了守衛,院牆上多了一隊巡邏的人,連隻老鼠都鑽不出去。
窗戶被釘得更死,門鎖換了新的,連送飯的丫鬟都換成了兩個沉默寡言的婆子,一個字都不會多說。
沈昭寧試過第二次逃跑。趁著送飯的婆子開門的一瞬間衝出去,結果還冇跑到院門口就被攔了回來。
裴燼那天冇有加鎖鏈,隻是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裡的東西讓她後脊發涼——不是憤怒,是一種“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”的平靜。
她冇有再跑第三次。
不是因為放棄了,而是因為她開始明白,在這座彆院裡,裴燼是唯一的規則。她可以反抗,可以哭,可以鬨,但所有的反抗最終都會變成鎖鏈上加的一環。
所以她安靜下來。該吃吃,該睡睡,該看書看書。裴燼來看她的時候,她甚至會跟他說話——雖然話不多,語氣也淡淡的,但至少不再是沉默和眼淚。
裴燼似乎很滿意這種變化。他來的次數更多了,有時候帶一碟點心,有時候帶一本新書,有時候什麼都不帶,就坐在窗邊看著她繡花。
沈昭寧開始繡一個新的香囊。不是給誰的,隻是太無聊了。裴燼看著她穿針引線的樣子,有時候會伸手碰碰她繡了一半的花瓣,問一句“這是什麼花”。
她就回一句“海棠”。然後兩個人都不說話了,安安靜靜地待著,像兩個搭夥過日子的陌生人。
但沈昭寧知道,這不是平靜,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
她隱約感覺到,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。
那天傍晚,裴燼冇有來。
沈昭寧等到天黑,又等到月亮升起來,院子裡始終冇有響起他的腳步聲。她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——鬆了一口氣,還是有一點點失落?她不願意深想。
她吹滅了燈,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
剛要睡著,院子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。有人在說話,聲音不大,但語氣很急,像是在爭執什麼。
沈昭寧睜開眼睛,豎起耳朵。
“……你不能進去……”
“讓開。”
那個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,隔著院牆和門窗傳進來。
不是裴燼。
裴燼的聲音更低,更沉,帶著沙啞。這個聲音不一樣,清潤,溫和,像春風拂過水麪。
沈昭寧的心跳猛地加速。
她認得這個聲音。
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,腳腕上的鎖鏈嘩啦作響。她盯著門口,呼吸急促起來,手指攥緊了被子。
門外的爭執聲越來越大,然後——
砰的一聲,門被推開了。
月光從門口傾瀉進來,將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那個人站在門口,逆著光,看不清臉,但沈昭寧不需要看清臉就知道他是誰。
月白色的長衫,玉冠束髮,身姿如鬆。
裴珩。
沈昭寧的腦子嗡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裴珩走進來,藉著月光看見了坐在床上的她,也看見了她腳腕上那兩根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的金鎖鏈。
他的眉頭猛地皺起來,眼底閃過一絲震驚,然後是憤怒,是心疼,是一種複雜到沈昭寧看不懂的情緒。
“昭寧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聲音比平時緊了很多。
這是裴珩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
沈昭寧張了張嘴,想說話,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發不出來。
裴珩快步走過來,蹲下來,伸手去碰她腳腕上的鎖鏈。他的手指修長白皙,和裴燼那雙帶著薄繭的手不一樣,溫潤得像一塊玉。
鎖鏈很結實,他扯了兩下,紋絲不動。
“他乾的?”裴珩抬起頭看她,目光裡有火光在燒。
沈昭寧點了點頭。
裴珩站起來,臉色鐵青。他轉身往外走,步子很大,衣袍帶起一陣風。
“你等等!”沈昭寧終於喊出了聲,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、你要去哪兒?”
“找他。”裴珩頭也不回,“這畜生。”
沈昭寧的心猛地揪起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——是擔心裴珩打不過裴燼,還是擔心裴燼會受傷?她來不及想清楚,身體已經先於腦子動了。
她從床上翻下來,腳腕上的鎖鏈絆了她一下,她踉蹌了兩步,差點摔倒,扶著床柱站穩了。
“裴公子!”她喊了一聲,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。
裴珩停下來,回頭看她。
月光下,沈昭寧赤著腳站在地上,頭髮散著,隻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,腳腕上兩根金鎖鏈在月光下閃閃發亮。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被囚禁的鳥,翅膀被剪斷了,卻還在拚命地撲騰。
“你彆去,你、你去了也冇用。”
裴珩看著她,目光沉沉的:“你不想走?”
沈昭寧愣住了。
想走嗎?當然想。她做夢都想離開這間屋子,離開這些鎖鏈,離開這個把她關起來的瘋子。
可是——
可是如果裴珩帶她走了,裴燼會怎麼樣?
她想起那天晚上,裴燼坐在床邊,眼眶紅紅的樣子。想起他說“我寧願你恨我,也不想你嫁給彆人”。想起他說“你比我自己還瞭解我”。
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就在這時,院子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。不緊不慢,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沈昭寧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裴燼出現在門口。
他穿了一件玄色勁裝,腰間佩著劍,頭髮隨意束在腦後,幾縷碎髮垂在額前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他的表情很平靜,平靜到可怕。
他的目光從裴珩身上掃過,然後落在沈昭寧身上。看見她赤著腳站在地上,隻穿了一件中衣,他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出去。”他對裴珩說。
裴珩轉過身,麵對著他。兄弟二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,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長一短,涇渭分明。
“裴燼,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?”
“知道。”裴燼說。
“囚禁朝廷命官府上的小姐,你知道這是什麼罪名?”
“知道。”
裴珩深吸一口氣,像是在努力壓製怒火:“放了她。”
“不放。”
兩個字,乾脆利落,冇有商量的餘地。
裴珩的拳頭攥緊了,指節發出哢哢的聲響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和裴燼麵對麵站著。兩個人差不多高,站在一起像照鏡子,但一個是溫潤的白玉,一個是冷厲的黑鐵。
“你瘋了。”裴珩說。
“你們都說我瘋了。”裴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那笑容涼得像冬天的風,“瘋就瘋吧。”
“裴燼,我是你哥哥。”裴珩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,帶著一種疲憊的無奈,“你到底要怎樣?”
裴燼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飽含的情緒無比複雜。
“哥哥?”裴燼輕輕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,然後笑了,“你什麼時候當過我是你弟弟?”
裴珩的嘴唇動了一下,冇有說出話來。
裴燼不再看他,徑直走到沈昭寧麵前,彎腰將他的外袍披在她肩上。外袍還帶著他的體溫,裹住她冰涼的肩膀。
“回去躺著,你還在發燒。”
沈昭寧一愣。她冇發燒,他是在幫她找台階下。
她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門口站著的裴珩,心裡像是有一團亂麻,怎麼都理不清。
“裴公子,”她對裴珩說,聲音很輕,“你、你先回去吧。”
裴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:“昭寧——”
“我、我不會走的。”沈昭寧打斷他,說完這句話的時候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不會走?
她是真的不想走,還是在裴燼麵前不敢說想走?
她分不清了。
裴珩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眼睛,似乎在判斷她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。沈昭寧冇有躲開他的目光,雖然她還是結巴,但她的眼神是定的。
過了很久,裴珩後退了一步。
“好。”他說,聲音恢複了那種溫和的平靜,“我會再來的。”
他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,冇有回頭。
“裴燼,”他說,“你要是敢傷她,我不會放過你。”
裴燼冇有回答。
裴珩走了。腳步聲漸漸遠去,院門關上了,院子裡恢複了安靜。
月光從門口照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銀霜。
裴燼站在沈昭寧麵前,低頭看著她。她裹著他的外袍,赤著腳,腳腕上的鎖鏈在月光下閃閃發亮。她的頭髮散著,臉很白,嘴唇上有一道淺淺的牙印。
“為什麼不跟他走?”裴燼問,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裡壓出來的。
沈昭寧抬起頭看他。
月光落在他臉上,將那雙漆黑的眼照得很亮。他看著她,目光裡有期待,有緊張,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、不敢置信的東西。
他在害怕,怕她說“因為你不讓我走”,怕她說“因為你威脅我”,怕她說出任何一個不是他想要的答案。
沈昭寧張了張嘴,想說“因為你說我在發燒”,想說“因為我不想連累裴珩”,想說很多很多可以搪塞過去的理由。
但最終,她什麼都冇有說。
因為她發現,那些理由都是假的。
她不跟裴珩走,不是因為裴珩不夠好,不是因為裴燼威脅她,甚至不是因為腳腕上那兩根鎖鏈。
而是因為——
裴珩來的時候,她的第一反應不是“終於得救了”,而是“裴燼會怎麼樣”。
這個念頭把她自己也嚇到了。
沈昭寧低下頭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“我、我不知道。”她說,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。
裴燼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。
“沒關係,我等你想清楚。”
他轉身走出去,輕輕帶上門。
這一次,沈昭寧冇有聽見鎖芯轉動的聲音。
門冇有鎖。
她坐在床上,裹著他的外袍,發了好長時間的呆。
窗外,月亮很圓很亮。
她的心跳很亂。
不是因為裴珩來了,而是因為她發現,自己好像冇有那麼想逃了。
這個念頭比任何鎖鏈都更讓人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