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祿子蹲在暖閣後門的台階上,懷裏抱著一個布包,裏麵是五封剛取回來的信。天還未亮,宮中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熄了。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,站起身拍去膝上的塵灰,快步朝東宮走去。
沈知意已在書案前坐了半個時辰。桌上攤著幾張紙,一張是去年科舉考官的名單,另一張是邊軍糧餉賬冊的摘要。她沒點燈,藉著窗縫透進來的微光辨認字跡。聽到腳步聲,她抬起頭來。
“回來了?”
小祿子將布包放在桌上,一層層開啟:“五位大人都回話了。陳大人說‘願為清議發聲’,李大人寫了‘豈容汙名加於君子’,其餘幾位也都應承下來,隻等明日早朝。”
沈知意抽出信件逐一細看,看完後點頭:“好。把這些收好,一會兒交給周大人。”
話音未落,周顯從側門進來,身上帶著外頭的寒氣。他掃了一眼桌上的信,低聲問道:“人都聯絡上了?”
“都到了。”沈知意遞過名單,“陳老大人牽頭,他是兩朝元老,分量足夠。接著是李大人和王大人,他們可以逐條駁斥彈劾之詞。最後你代表東宮出麵,說明沈家從未結黨,一向清白自持。”
周顯翻閱名單,眉頭漸漸舒展:“順序妥當。內閣那邊我昨夜走了三家。首輔雖未明言,但提了一句‘若證據確鑿,自有公論’——這話已是鬆動之意。”
“我們不靠他開口。”沈知意語氣堅定,“我們靠的是事實。王通拿不出實據,趙元禮連賬本都調不出來,他們隻能造勢。我們要做的,就是把這股勢壓回去。”
周顯看著她:“那你打算如何收尾?”
“等你們陳情完畢,我會讓小祿子遞一份文書上去。”她指向角落裏的小木匣,“裏麵有三地邊將的聯名信,皆有印鑒。秦側妃已親手取回。”
話音剛落,秦鳳瑤推門而入,披著深色鬥篷,發梢還沾著晨露。她將手中的油紙包放在桌上,解開繩結,露出一封火漆封緘的信。
“盧龍關的快馬今晨到的。”她說,“三位將軍親筆署名,內容一字未改。我父親特意附上了邊軍糧草出入記錄,證明那筆銀錢確實入了軍倉。”
沈知意拆信速覽一遍,確認無誤後重新封好:“很好。此信一出,誰再敢誣陷沈家貪墨,便是質疑邊軍將士的忠心。”
秦鳳瑤坐下,捧起熱茶喝了一口:“若有人指責武將乾政呢?”
“那就問他。”沈知意抬眸,“是誰先拿軍餉做文章的?是我們,還是那些彈劾之人?邊軍主動陳情,隻為澄清真相、報答君恩,何來乾政之說?”
周顯輕笑:“這話若在朝堂說出,足以堵住半數人口舌。”
正說著,小祿子匆匆跑進來:“太子妃,尚書房的老太監傳話,刑部要查的舊檔被扣下了,說是‘蟲蛀嚴重,正在修補’,至少得十日才能調出。”
沈知意微微頷首:“好。讓他們拖著。隻要早朝之前拿不出所謂受賄憑證,罪名便不成立。”
她轉向周顯:“還有一事。這是我昨夜寫下的信,記著王通與李嵩秘密會麵的時間地點,還有阿七親眼所見的情形。若他們在朝堂上質疑檔案造假,你隻需當眾問一句——‘為何戶部官員深夜前往京營提督府?是否有所隱瞞?’”
周顯接過信,仔細藏入袖中:“我明白。這一招不隻是反擊,更能讓對方自亂陣腳。”
屋外傳來鳥鳴。蕭景淵提著鳥籠從花園走來,身後跟著個小太監端著食盒。他在門口略作停留,掀簾而入。
“你們都在。”
無人回應,他也不以為意,將鳥籠掛在樑上,又命小太監放下食盒。開啟一看,是一碗杏仁茶。
“我煮的。”他說,“趁熱喝。”
沈知意望著他。他麵色如常,眼神平靜,彷彿全然不知今日將掀起怎樣的風波。
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溫度正好,甜度適中。
“謝謝殿下。”
蕭景淵擺擺手:“別忙太久。廚房還有點心,想吃隨時去拿。”
說完便轉身離去,臨出門時對小祿子道:“給鳥添些食,別餓著。”
門關上後,秦鳳瑤才開口:“他真是越來越會裝了。”
“不是裝。”沈知意放下茶碗,“他是真的相信我們能贏。”
秦鳳瑤冷哼一聲:“可我不信那些人會就此罷休。王通背後是李嵩,李嵩背後是貴妃。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“所以我們必須更快。”沈知意翻開一張新紙,“小祿子,去把那份邊將聯名信抄三份:一份送內閣,一份送都察院,一份留在東宮備用。周大人,你再去幾位老臣家中走一趟,帶上這份賬冊摘要,讓他們心中有數。”
周顯點頭:“我這就動身。”
秦鳳瑤也站起身:“我去校場盯著。刑部若敢強行調檔,我就帶人去‘查崗’。”
“別動手。”沈知意提醒,“隻需讓他們動彈不得即可。”
“知道。”秦鳳瑤笑了笑,“我又不是莽夫。”
眾人散去,沈知意獨自坐在書案前。窗外日頭漸高,陽光落在桌角的木匣上。她伸手撫過火漆封印,確認完好無損。
小祿子輕步進來,低聲道:“太子方纔又去了廚房,讓人蒸了桂花糕,說待會兒給您送來。”
沈知意沒有作聲,隻輕輕點了點頭。
片刻後,她執筆在紙上寫下最後一句:“明日早朝,文官出麵,以清白立身,以道義壓勢。”
寫罷,吹乾墨跡,摺好放入木匣。
小祿子站在一旁,忍不住問道:“太子妃,萬一陛下不信呢?”
沈知意看著他:“隻要朝中有一半人肯站出來說真話,陛下便不能視而不見。我們不是求他主持公道,而是逼他不得不主持公道。”
小祿子不再多問。
遠處鐘鼓樓傳來午時報時的聲響。
沈知意起身走到門邊,望向宮道盡頭。那裏空無一人,但她清楚,今夜將有更多信件送出,更多沉睡的人會被驚醒,更多沉默將被打破。
她轉身回到案前,開啟木匣,將邊將聯名信置於最上,隨後依次放入文官回信、賬冊摘要與密會證據。
她的手穩如磐石。
門外腳步聲響起,小祿子探頭:“太子妃,周大人說已啟程前往陳老家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並未抬頭,指尖輕輕掠過信紙邊緣。
這時,蕭景淵提著鳥籠從花園折返,在暖閣外駐足片刻,未進門,轉身走向偏殿。
沈知意聽見他的腳步聲遠去,終於合上了木匣。
她靜坐不動,眼前是整齊陳列的證據,是早已部署周全的計劃,是即將席捲而來的風暴。
目光緩緩落在桌角那碗未飲盡的杏仁茶上,茶已涼透,表麵浮著一層淡淡的油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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