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葉貼著門檻滑進來,打著旋兒停在秦鳳瑤的靴尖前。
她沒低頭看,也沒動。指尖仍懸在點心盒上方半寸,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攔住了。
“掌事姑姑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讓守門的兩名宮女下意識綳直了背,“昨夜送來這三盒點心時,李公公可曾親手交到你手裏?”
“回側妃,是親自遞的。”膳房掌事姑姑上前一步,低眉順眼,“火漆未破,籤條齊全,我當著他的麵驗過。”
“嗯。”秦鳳瑤輕輕應了一聲,終於收回手,“去取我練劍用的銀針來,再燒一壺滾水。”
掌事姑姑愣了一下:“這……是不是太過了?到底是皇後娘娘賞下來的……”
“正因為是皇後賞的,纔不能馬虎。”秦鳳瑤語氣平淡,“我父親常說,戰場上敵人從不穿鎧甲上門,毒酒也能盛在金盃裡。這點心既然是‘特製’,那就更要查清楚它到底特在哪兒。”
她話音剛落,小祿子匆匆趕來,手裏捧著個青布小包。開啟一看,正是那根烏黑髮亮的細針,尾端纏著一圈紅繩——秦家祖傳的試毒針。
“側妃,太子妃讓我送過來。”小祿子低聲說,“還說……若需人手配合,隨時叫她。”
秦鳳瑤點頭:“告訴她,我知道了。”
滾水很快備好。秦鳳瑤親自拆開其中一盒,取出一塊棗泥酥放在瓷盤中。她將銀針緩緩插入糕體中心,又輕輕抽出檢視。針尖無變色,表麵光潔如初。
她不動聲色,命人將糕點倒入滾水沖泡。熱氣騰起,一股甜膩香氣瀰漫開來。她湊近嗅了嗅,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。
“香得太勻了。”她低聲自語,“像是加了什麼東西壓住本味。”
待糕體軟化,她再次執針探入。這一次,針尖觸到底部時,泛起一絲極淡的青灰色,若不仔細看,幾乎察覺不到。
“不是烈性毒。”她抬眼看掌事姑姑,“服後不會當場倒下,但半日內會發熱乏力,走路打飄,像染了風寒。太醫診脈也隻會說是飲食不節或受了涼。”
掌事姑姑臉色發白:“這……這不是要害太子殿下名聲嗎?要是他突然病倒,朝臣們還不知道怎麼議論……”
“就是要讓人議論。”秦鳳瑤冷笑,“他們不在乎殿下死不死,隻在乎能不能說他‘體弱不堪繼統’。”
話音未落,沈知意已悄然進門。她沒穿正裝,隻披了件素色外衫,腳步輕得像踩著棉絮。
“結果如何?”她問。
秦鳳瑤把銀針遞過去:“軟筋散一類的緩效葯,劑量很輕,混在甜食裡不易察覺。若非反覆試水,根本看不出異常。”
沈知意接過針,在燭光下細細端詳片刻,隨即放入袖中暗袋:“留著,這是鐵證。”
她轉向掌事姑姑:“昨夜那張記錄點心來源的便條,還有我給你的素帕,現在在哪兒?”
“都鎖在膳房賬冊匣子裏,鑰匙隻有我和小祿子有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知意點頭,“從現在起,誰也不許碰那匣子。連開啟瞧一眼都不行。”
小祿子立刻道:“奴才親自守著。”
“三盒點心呢?”沈知意看向秦鳳瑤。
“原樣封存。”秦鳳瑤指了指角落的木櫃,“我讓人做了標記,哪一盒動過、哪一盒沒動,清清楚楚。”
沈知意走到櫃前,目光掃過三隻紅漆盒子,忽然道:“既然她要‘親眼看著殿下用第一口’……那就讓她‘親眼’看到有人用了。”
秦鳳瑤立刻接話:“但不是殿下。”
“對。”沈知意聲音壓低,“是個不該吃、卻偏偏吃了的人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心意相通。
“膳房新來的小宮女阿芸。”秦鳳瑤說,“父母在京郊種地,老實本分,跟小祿子還是同鄉。”
“忠厚,可信。”沈知意點頭,“明日輪她值晚掃?”
“我已經安排好了。”秦鳳瑤道,“讓她負責清理食庫外圍,靠近點心存放處。隻要沒人盯著,她順手拿一塊嘗味,誰也不會多想。”
“記住,隻能一小塊。”沈知意強調,“多了真出事,就不是演戲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秦鳳瑤沉聲道,“我會提前叮囑她,就說‘若是嘴饞,咬一口解解饞就行,千萬別多吃’。”
沈知意微微頷首,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封信,交給小祿子:“明日一早送去周詹事府上。就說‘東宮桂花開了,娘娘念舊’。”
小祿子接過信,默默記下暗語——這是通知周顯準備在朝堂發聲的訊號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沈知意看向掌事姑姑,“對外怎麼說?”
“就說太子妃交代,這幾盒點心留作節禮備用,暫不啟用。”掌事姑姑答得利落,“往後每日登記進出人員時,我會特意提一句‘貴妃賞賜點心三盒,封存於北庫’,讓所有人都知道它們還在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知意嘴角微揚,“越多人知道,將來翻出來就越有力。”
秦鳳瑤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夜風灌入,吹動燭火晃了兩下。
遠處鳳儀宮方向燈火稀疏,安靜得不像話。
“她在等訊息。”秦鳳瑤低聲道,“等我們慌,等我們亂查,等我們上報皇帝。”
“可我們偏不。”沈知意走到她身旁,“我們照常吃飯,照常理事,甚至……還可以誇一句‘皇後娘娘體恤,點心做得精細’。”
“然後呢?”小祿子忍不住問。
“然後。”沈知意聲音很輕,“等阿芸發病,太醫診斷為‘食用不明點心致氣血紊亂’,再順藤摸瓜查到這三盒‘特製棗泥酥’。”
“屆時。”秦鳳瑤接上,“她想賴都賴不掉——畢竟,可是她的心腹李公公親手送來的,還非要看著第一口被人吃下去。”
沈知意輕輕拍了拍她的肩:“這一局,不是我們在防,是她在往坑裏跳。”
屋內一時寂靜。燭火映著三人麵容,一個溫靜如水,一個銳利如刃,一個小巧伶俐卻眼神堅定。
小祿子低頭看著手中的信,手指收緊。
掌事姑姑悄悄退到門外,開始重新核對今日所有進出膳房的名單。
秦鳳瑤依舊站在窗前,目光鎖定鳳儀宮的方向。她的手按在腰側,那裏本該掛著佩刀,如今空著,但她站姿如鬆,彷彿隨時能拔刀而出。
沈知意翻開隨身攜帶的《膳食錄》,在空白頁上寫下一行字:“三月初七,貴妃賜點心三盒,封存未用。”
她合上冊子,輕聲道:“棋子已落。”
秦鳳瑤轉過身,眸光冷冽:“這一口,該她嘗嘗滋味了。”
沈知意點點頭,正要說什麼,忽聽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——像是瓦片被風吹動,又像有人踩過屋簷。
她沒抬頭,隻淡淡道:“小祿子,去告訴巡夜侍衛,今夜加強膳房周邊守衛,尤其是屋頂和後巷。”
“是。”小祿子應聲而去。
秦鳳瑤卻沒動。她盯著那扇半開的窗戶,眼神驟然一凝。
風停了,燭火不再搖晃。
可就在窗欞邊緣,一片枯葉靜靜貼在那裏,紋絲不動——明明剛才那陣風足以把它捲走。
她一步步走過去,伸手取下葉子。
葉背朝上,脈絡清晰。而在葉柄斷裂處,粘著一點極細的灰白色粉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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