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祿子貼著西苑牆根快步走著,手裏攥著那方素紋杭綢帕,掌心微微出汗。他剛繞過假山,就見秦鳳瑤站在靜室門口,目光如刀般掃來。
“太子妃的信。”他低聲遞上帕子和紙條。
秦鳳瑤展開紙條,隻看了幾眼便折起塞進袖中,抬腳邁進靜室。門在她身後合上,未發出半點聲響。
沈知意正坐在案前,麵前香爐青煙裊裊。她沒抬頭,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三下。秦鳳瑤會意,走到香爐旁,伸手探入爐底夾層,取出三張摺疊整齊的字條。
“尚食局的廚娘今早被李公公叫去問話,說是要整理太子飲食偏好,好讓鳳儀宮‘代為調理’。”沈知意終於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,“可我昨夜才讓膳房改了選單,她還沒來得及報上去。”
秦鳳瑤冷笑:“調理膳食?他們想查的是太子有沒有藉口不上朝、不理事。”
“不止。”沈知意翻開第二張字條,“禦花園灑掃的雜役看見貴妃深夜召見一個穿灰袍的男人,不是內廷常服,像是外臣幕僚。那人走時手裏拿著卷冊,封皮是暗青色。”
秦鳳瑤眉頭一跳:“敢帶冊子進宮?這膽子不小。”
“更巧的是,”沈知意拿起第三張,“一名答應昨夜替貴妃送茶,聽見她說了一句‘明日奏本,牽動六部’。她當時以為是尋常政務,可現在想來,哪有奏本能讓六部同時震動?除非……是沖東宮來的。”
秦鳳瑤盯著那三張紙,忽然道:“他們要拿‘失儀怠政’做文章。”
沈知意點頭:“不是為了定罪,是為了動搖父皇對太子的信任。隻要皇上覺得太子表麵閑散,實則暗中結黨、收買人心,哪怕不信彈劾內容,心裏也會起疑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看看,到底是誰在結黨。”秦鳳瑤站起身,走到窗邊,確認無人靠近後才繼續說,“北苑三隊已經換防完畢,全是我的人。從今晚起,所有口令改用暗語,文書一律不留底。”
沈知意從袖中取出一支小竹筒,遞給秦鳳瑤:“這是新編的應急暗碼,隻有你我知道。若遇緊急,可用炭粉寫在點心盒內襯紙上,火烤即現。”
秦鳳瑤接過,隨手藏進腰帶:“你那邊呢?文官線能撐住嗎?”
“我已經讓小祿子傳令下去。”沈知意起身走到櫃前,拉開暗格,取出一本《糕餅譜》,“以後凡是我派出去的日常差事,都帶一件東西作掩護——比如點心盒、藥包、綉樣。若是裏麵多出一張桑皮紙,就是升級指令。”
她翻開書頁,裏麵夾著一張極薄的紙片:“像這樣,看似記配方,實則是密文。父親那邊我會用請安帖夾帶,周大人則用胭脂盒底層刻字。他們都懂規矩,不會多問。”
秦鳳瑤點頭:“內外兩條線,互不交叉,出了事也能切斷。”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沈知意從案底抽出一張名單,“今日進出東宮的採辦太監裡,有兩個名字不在輪值冊上。一個是張順,另一個叫趙五,都是臨時調派。我讓人盯了一下午,發現他們分別去了鳳儀宮側門和禦膳房後巷。”
“又是老路數。”秦鳳瑤冷哼,“上次送密信的就是走這條線。”
“這次不一樣。”沈知意將名單推過去,“他們回來時,其中一個袖口鼓起,像是塞了紙卷。我沒讓人抓,怕打草驚蛇。但可以肯定,他們在傳遞訊息。”
秦鳳瑤眯起眼:“那就順著他們,反向布網。”
“我已經佈置了。”沈知意提起筆,在紙上寫下“桂花露需添新甕”七字,“這是二級戒備令,所有暗樁看到這句話,就會停止主動上報,改為全天候監控,等下一步指示。”
小祿子這時輕手輕腳進來,接過紙條便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秦鳳瑤叫住他,“你送去的時候,順便去趟膳房,看今天有沒有人打聽太子明天吃什麼。”
小祿子應聲而去。
沈知意轉向秦鳳瑤:“接下來,我們得搶在他們出招前,把眼線清乾淨。”
“我已經讓親衛留意西牆外的老槐樹。”秦鳳瑤道,“若烏鴉久聚不下,說明有人在外接頭。另外,所有巡防改穿軟底靴,禁用鐵器敲地,避免暴露換崗規律。”
沈知意點頭:“很好。我還讓周顯準備了一份《儲君晨昏定省考》,表麵上是提醒太子守禮,其實是給皇上一個訊號——我們知道有人要拿‘怠惰’做文章,但我們不怕查。”
秦鳳瑤嘴角微揚:“裝傻裝到底,反倒顯得坦蕩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沈知意提筆蘸墨,“我現在就寫兩封請安帖。一封給父親,夾桑皮紙寫‘風將至,請固門’;另一封給周顯,胭脂盒底刻‘謹防風聞’四字。都是家常話裡藏機鋒,沒人會懷疑。”
秦鳳瑤從腰間解下玉佩,遞向親衛:“你拿著這個,若三日內無召,親自回一趟秦府,把佩交給父親,隻說‘女兒問秋獮舊賬可還記得’。”
親衛鄭重接過,低頭退出。
“秋獮舊賬?”沈知意輕聲問。
“當年先皇圍獵,李嵩冒領軍功,是父親當場揭發的。”秦鳳瑤眼神銳利,“這事隻有少數人知道,如今成了我們手裏的一枚釘子。”
沈知意垂眸片刻:“一旦亮出來,就是撕破臉。”
“那就看他們敢不敢先動手。”秦鳳瑤冷笑。
兩人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出決意。
沈知意提筆寫下第一封帖,墨跡未乾,忽聽外頭傳來輕微腳步聲。她立刻將紙收入袖中,秦鳳瑤也迅速站到門邊。
門開一條縫,小祿子探頭進來:“娘娘,張順剛從鳳儀宮回來,手裏拎了個油紙包,說是給您帶的棗泥糕。”
沈知意不動聲色:“放外間桌上,別碰。”
小祿子退下後,秦鳳瑤皺眉:“這時候送點心?不安好心。”
“或許是試探。”沈知意道,“看我們會不會吃。”
“不吃反而顯得心虛。”秦鳳瑤想了想,“讓小祿子分給值夜的侍衛嘗一口,觀察半個時辰。若沒事,再端進來。”
沈知意點頭:“也好。順便看看那油紙包上有沒有字跡、印痕,或者……夾層。”
小祿子很快回來複命:“侍衛吃了沒事,紙包背麵有個小墨點,像是蓋過章又擦掉的。”
秦鳳瑤立刻道:“拿去熏顯影。”
沈知意卻搖頭:“先留著。說不定還能讓他們自己露出馬腳。”
她重新坐下,繼續寫帖,筆尖穩而有力。
秦鳳瑤站在窗前,望著遠處鳳儀宮方向,久久未語。
良久,她轉身道:“你說他們會選哪位言官出手?”
“不必知道是誰。”沈知意擱筆,“隻要知道他們會用‘風聞奏事’,就夠了。我們防的不是名字,是節奏。”
“那明日早朝?”
“照常。”沈知意將兩封帖封好,“太子該吃桂花糕就吃,該逗鳥就逗。我們隻需要確保,無論誰遞本子,都有人能立刻接話。”
秦鳳瑤點頭:“周顯會留殿,我讓親衛隨時準備傳話。”
“還有。”沈知意取出一方綉樣,遞給小祿子,“把這個送到東宮綉坊,交給李嬤嬤,就說我要趕製一對枕套,三天內要。”
小祿子接過,發現綉樣背麵用極細的線綉著幾個小字:“西角門,查張趙。”
他心頭一震,默默收好。
靜室外廊下,夜風拂過簷角銅鈴,輕響一聲。
沈知意立於廊下,手中帕子未收,目送秦鳳瑤離去。她轉身欲回屋,忽聽遠處更鼓敲了二更。
她腳步一頓,返身入內,提筆在賬本空白處補了一句:“本月桂花露耗量增三成,宜速補甕。”
筆尖落下,墨跡暈開一小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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